王謙提出的“分步移位”構想,如同一道劃破迷霧的閃電,為陷入僵局的“龍宮”行動指明瞭新的方向。指揮所內原本凝重壓抑的氣氛為之一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目標明確、高效運轉的戰鬥狀態。鄭指揮的決策迅速轉化為一道道具體的指令,透過加密通訊網路,傳向相關的研究院所、製造單位和海軍部隊。
然而,再完美的構想也需要堅實的實踐來支撐。在真正開始為“長城199號”這頭深海巨獸“穿上浮力衣”、並將其“挪窩”之前,還有大量極其艱鉅和危險的準備工作要做。首要任務,就是必須對潛艇的現狀進行一次前所未有的、精細到毫米級別的近距離勘察,並嘗試解決那個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般懸在頭頂的——持續漏氣點。
數日後,南海某軍港碼頭。一艘經過特殊改裝、船尾帶著大型A型架和開放式作業月池的支援母船“奮鬥三號”悄然啟航,它的船艙內,裝載著連夜從全國各地調集來的特殊裝備:數臺最新型號的、配備了高精度機械臂、高畫質攝像系統和多種探測感測器的作業型ROV(遠端操控水下機器人);特製的深海高壓密封材料和快速固化粘合劑;以及數套正在進行最後壓力測試的、原型狀態的巨型高強度複合材料浮力袋。
與此同時,在“幽靈峽谷”上方的海面,以“探索一號”為首的作業船隊已經重新部署到位。“海龍三號”經過檢修和補充能源後,再次潛入深海,作為先導觀察和通訊中繼平臺,懸浮在“長城199號”所在的海底洞穴入口附近,嚴密監視著洞穴內的水流變化和潛艇的狀態。
王謙這次沒有留在母船指揮所,而是徵得鄭指揮同意後,隨“奮鬥三號”一同出海,登上了這艘即將直接執行最危險水下作業任務的母船。他給出的理由很充分:“有些情況,隔著螢幕看不真切。我在現場,或許能更快地發現問題,或者……提供一些臨場的判斷。” 周參謀深知王謙那種近乎直覺的能力在關鍵時刻的作用,再次為他做了擔保。
“奮鬥三號”的指揮室內,氣氛比“探索一號”更加緊張和專注。巨大的控制檯上,佈滿了顯示不同ROV視角、感測器資料和海底三維模型的螢幕。負責直接操控ROV的是一支精幹的青年技術團隊,領頭的是一位名叫陳航的年輕工程師,戴著黑框眼鏡,神情專注,手指在控制面板上飛舞,如同演奏樂器般精準。
“各單元最後自檢!‘潛蛟一號’、‘潛蛟二號’準備下水!”陳航的聲音透過內部通訊系統響起,冷靜而清晰。
隨著指令,兩臺體型比“海龍三號”小得多、但更加靈巧、周身佈滿各種機械臂和探頭的橘紅色ROV,透過“奮鬥三號”船尾的月池,被緩緩吊放至海中,然後如同兩條靈活的游魚,開啟推進器,向著下方那片神秘的深藍潛去。
它們的任務清單長得嚇人:
對“長城199號”潛艇進行360度無死角的高畫質攝像和鐳射掃描,構建毫米級精度的數字三維模型,特別是重點勘察所有已知和潛在的破損點、凹陷區域以及艇體焊縫。
精確測量那個持續漏氣點的具體位置、裂縫形態和尺寸,評估封堵可行性。
對潛艇沉陷的海底地質進行取樣和分析,評估其吸附力和移動時可能遇到的阻力。
在潛艇艇體下方預定的幾個主要承力點位置,進行海底平整化作業,為後續布放浮力袋做準備。
王謙站在陳航身後,緊盯著主螢幕上傳回的實時畫面。隨著ROV下潛深度增加,光線再次被吞噬,只剩下探照燈劃破的有限黑暗。當“長城199號”那龐大的、覆蓋著厚厚沉積物和奇異深海生物的輪廓再次出現在螢幕上時,那種無聲的壓迫感依舊強烈。
“潛蛟一號”負責艇體外部全面掃描。它如同一個耐心的外科醫生,圍繞著潛艇緩緩移動,高畫質攝像頭和鐳射掃描器不斷工作,將一幅幅細節影象和資料傳回。控制室內,技術人員飛快地處理著資料,潛艇的三維模型在另一塊螢幕上逐漸變得清晰、豐滿起來。每一處凹痕,每一道劃痕,每一塊附著物,都被精確記錄。
“發現多處外部裝置損傷,指揮塔圍殼右側有明顯撞擊變形,部分聲吶陣列基座脫落……”
“艇體表面腐蝕程度超出預期,部分非耐壓結構存在薄弱跡象……”
“海底沉積物厚度約0.8至1.2米,吸附力評估中……”
壞訊息一個接一個傳來,這艘潛艇的狀況比預想的還要糟糕。它就像一位遍體鱗傷、筋疲力盡的巨人,勉強維持著最後的尊嚴,但誰也不知道下一次輕微的觸碰是否會成為壓垮它的最後一根稻草。
與此同時,“潛蛟二號”則小心翼翼地靠近了那個位於艇尾左下方的漏氣點。高畫質攝像頭將畫面放大,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那並非想象中的一條簡單裂縫,而是一片大約臉盆大小的區域,金屬蒙皮呈現出不規則的網狀碎裂,邊緣捲曲,細微的氣泡正從無數個微小的孔隙中持續不斷地滲出,在燈光下閃爍著,如同哭泣的淚珠。
“漏點情況複雜,屬於區域性碎裂性損傷,常規 patch(補丁)式封堵難度極大!”陳航的眉頭擰成了疙瘩,“而且位置非常刁鑽,在艇體曲面上,機械臂操作空間受限。”
控制室內陷入短暫的沉默。如果無法有效封堵漏點,那麼在後續增加浮力和拖曳過程中,內部氣壓變化可能會加速洩漏,甚至引發更嚴重的結構性問題。
“能不能嘗試……區域性灌注快速固化密封膠?”一位材料專家提出建議,“我們帶來的特種密封膠可以在高壓低溫環境下快速固化,形成彈性密封層。”
“但是如何確保密封膠能有效覆蓋所有微小孔隙?而且,在如此深的海底,ROV的機械臂進行精細灌注作業,精度和穩定性都是巨大挑戰。”陳航表示擔憂。
王謙盯著螢幕上那片不斷“哭泣”的金屬區域,突然開口問道:“陳工,能不能測量一下,這些氣泡冒出來的主要方向?或者說,它們受到水流影響後的飄散軌跡?”
陳航雖然不解,但還是操作“潛蛟二號”調整角度,仔細觀察。果然,那些細微的氣泡並非垂直向上,而是受到洞穴內微弱但存在的水流影響,呈現出一種特定的飄散模式,主要向著潛艇尾部的方向斜向升起。
“漏點位於背流面,氣泡受微弱由首向尾的洞內環流影響,向艇尾方向飄散。”陳航報告。
王謙眼睛微微一亮,說道:“這或許是我們的機會!既然直接封堵所有孔隙困難,我們能不能換個思路?利用這個水流方向,做一個‘引流罩’?”
“引流罩?”眾人都是一愣。
“對!”王謙比劃著,“設計一個輕質的、邊緣帶柔性的罩子,形狀就像……就像獵人扣在小型獵物洞口上的那種網兜或者皮罩子。讓ROV把這個罩子扣在漏點區域的上游方向(即艇首方向),利用水流,把大部分洩漏出來的氣體‘兜’進罩子裡!然後,在罩子上連線一個小的、可控的排氣閥,或者直接將排氣管引到遠離艇體的安全區域緩慢釋放。這樣,雖然不能根治洩漏,但可以極大程度地控制洩漏氣體的走向,避免它們直接衝擊艇體其他部位或者積聚在潛艇周圍形成危險,為我們後續的浮力作業創造一個相對安全穩定的環境!這相當於先給流血的傷口做個臨時的導流包紮,而不是急著在複雜環境下進行精細縫合。”
王謙再次用他熟悉的獵人思維,提供了一個看似簡陋卻極具操作性的應急思路!
陳航和幾位工程師迅速討論起來。
“理論上可行!引流罩製造簡單,對材料和工藝要求不高,我們可以用現有的高強度複合材料快速製作!”
“操作上也比精細灌注密封膠容易得多!機械臂只需要完成扣罩和固定的動作即可!”
“雖然不能完全止漏,但能控制洩漏影響,為後續作業贏得時間和安全空間!好辦法!”
方案迅速確定。後方技術團隊根據漏點區域的掃描資料,連夜設計並趕製了一個特製的“引流罩”。第二天,“潛蛟二號”再次下水,經過數次小心翼翼的嘗試,終於成功地將那個如同大號“湯碗”般的引流罩,精準地扣在了漏點區域的上游,並用特製的磁性夾具進行了初步固定。
當引流罩上的透明觀察窗顯示,大部分洩漏氣體果然被成功匯入罩內,並透過預設的柔性排氣管引到了十幾米外安全釋放時,“奮鬥三號”指揮室內響起了一陣由衷的掌聲!第一個攔路虎,被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暫時馴服了。
解決了最緊迫的漏氣威脅後,ROV團隊開始執行另一項關鍵任務——海底平整化作業。在潛艇艇體中前部、後部等幾個計劃布放主浮力袋的位置,“潛蛟一號”用它的機械臂,像一隻勤勞的土撥鼠,小心翼翼地清理著沉積物,搬開小塊的岩石,為浮力袋創造一個相對平坦的安放基礎。
這項工作同樣充滿風險。每一次機械臂的動作都可能攪起泥沙,影響視線;每一次與海底的接觸都可能觸碰到不明物體。王謙始終緊盯著螢幕,不時提醒操作員注意某些不易察覺的細節,比如某塊岩石的穩定性,或者某處沉積物顏色的異常。
就在“潛蛟一號”清理艇首下方一處區域時,機械臂剛剛搬開一塊看似普通的海石,下方突然露出了一個半埋在泥沙中的、形狀規則的金屬物體!攝像頭拉近,那赫然是一枚鏽跡斑斑的、體積不小的……水雷!看樣式,似乎是某個年代遺留下來的老式錨雷!
“停止作業!後退!”王謙和陳航幾乎同時喊出聲!
冷汗瞬間浸溼了所有人的後背。在千米深海,作業ROV近距離觸碰一枚狀態未知的水雷,其危險性不言而喻!一旦引爆,不僅ROV會瞬間化為碎片,劇烈的爆炸和水下衝擊波很可能對近在咫尺的“長城199號”造成毀滅性的二次傷害,甚至危及上方的母船!
“潛蛟一號”立刻穩定姿態,緩緩後撤,與那枚不期而遇的“死神”保持安全距離。
“立刻標記水雷位置!評估其穩定性和危險性!”陳航的聲音帶著一絲後怕的顫抖。
經過仔細的遠端觀察和專家研判,初步判斷這枚水雷引信可能早已失效,但沒人敢掉以輕心。
王謙看著螢幕上那個突兀的死亡威脅,深深吸了一口氣。這深海的“幽靈峽谷”,果然處處隱藏著殺機。打撈“長城199號”的道路,註定佈滿荊棘,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清理作業被迫暫停,新的挑戰接踵而至。如何安全地處理這枚水雷,又成為了橫亙在“分步移位”方案面前,一道必須首先跨越的生死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