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名“長城199號”潛艇的倖存者被“海蛟”號救援艇安全送回母船“探索一號”,並立即由隨船醫療隊接手進行緊急醫療救護的訊息,如同一股強勁的暖流,驅散了“幽靈峽谷”上空瀰漫的沉重陰霾。指揮所內外,所有參與“龍宮”行動的人員,臉上都洋溢著難以抑制的激動與自豪。創造生命奇蹟的喜悅,是對他們數月來不懈努力和巨大風險承擔的最高褒獎。
然而,短暫的慶祝過後,一個更加艱鉅、甚至可以說更加棘手的挑戰,毫無緩衝地擺在了面前——那艘依舊靜靜地躺在千米深海洞穴中的“長城199號”潛艇本身。
指揮所內,氣氛再次變得凝重。巨大的電子螢幕上,切換回了“海龍三號”傳回的海底實時畫面。那艘流線型的鋼鐵巨獸,在強光探照燈下泛著冷冽的光澤,艇身上撞擊的凹痕、裸露的管線、以及那個仍在緩慢但持續漏氣的破損點,無不昭示著它所經歷的慘烈遭遇和目前岌岌可危的狀態。
鄭指揮雙手撐在控制檯上,目光掃過螢幕上沉默的潛艇,又緩緩環視指揮所內每一位核心成員——周參謀、李副部長、秦教授等海洋地質與工程專家、以及剛剛返回母船、臉上還帶著深海疲憊卻眼神熠熠的王謙。
“同志們,”鄭指揮的聲音沉穩有力,打破了寂靜,“倖存者的成功獲救,是我們‘龍宮’行動第一階段最偉大的勝利!我們挽救了七位最優秀的戰友的生命,他們是真正的英雄!但是,我們的任務,還遠未結束!”
他指向螢幕上的“長城199號”,語氣變得更加肅穆:“這艘潛艇,不僅僅是一艘艦船。它是我人民海軍最新科技的結晶,承載著關乎國家未來海軍建設方向的絕密技術和資料!它的沉沒,是國家巨大的損失。如今,我們找到了它,並且確認其主體結構大致完整,這就為我們挽回損失提供了千載難逢的機會!將它,或者至少將它內部的核心裝置和資料艙打撈上來,是我們‘龍宮’行動第二階段,也是最終階段,必須完成的核心目標!這關係到國家利益,關係到國防安全,不容有失!”
所有人都明白鄭指揮話語的分量。打撈一艘在近千米深海、環境極端複雜、且本身受損的潛艇,其技術難度和風險,比尋找和救援倖存者,有過之而無不及。這無異於在刀尖上跳舞,在死神手中搶奪國之重器。
技術專家組立刻開始了緊張的論證。擺在面前的方案主要有幾種:
一是嘗試整體打撈。利用特製的大型浮吊船,配合深潛機器人(ROV)在水下進行穿引吊索等作業,將整艘潛艇吊出水面。這個方案的優點是能最大限度地保全潛艇和內部裝置,但缺點同樣致命:對浮吊船能力和深潛作業精度要求極高;“幽靈峽谷”複雜的海底地形和暗流環境使得吊裝過程風險巨大;潛艇自身的結構強度在經過撞擊和數月海水壓力、腐蝕後是否還能承受整體吊裝的應力,是個巨大的未知數;更重要的是,國內目前是否擁有能在如此深度和環境下進行千噸級整體打撈的現成裝備,還是個問題。
二是水下切割分塊打撈。利用遠端操控的水下切割裝置,將潛艇在海底切割成若干較小的、便於打撈的區塊,然後分別吊運上岸。這個方案相對穩妥,對水面母船的要求較低,但缺點是無法保全潛艇的完整性和部分精密裝置,且在切割過程中可能引發不可預料的後果,比如加劇漏氣、甚至導致艇內殘存燃油或其他危險品洩漏,造成海洋環境汙染。
三是……暫時封存,等待技術更成熟時再行打撈。這是一個保守卻現實的選擇。但意味著那些寶貴的絕密技術和資料,將繼續暴露在深海高壓和腐蝕環境中,隨時可能徹底損毀,而且也存在被其他國家或勢力發現的潛在風險。
專家們各抒己見,爭論激烈。支援整體打撈的認為,這是唯一能最大限度挽回損失的方式,值得冒風險;支援分塊打撈的則認為,穩妥是第一位的,不能因為追求完美而導致全盤皆輸;主張暫緩的專家則強調現實技術差距和無法預估的風險。
王謙坐在一旁,安靜地聽著專家們的討論。他對這些高深的海洋工程知識瞭解有限,但他有著獵人的思維方式和解決問題的直覺。他盯著螢幕上那個不斷逸出細微氣泡的漏點,眉頭緊鎖。這個漏點,就像山林裡受傷猛獸不斷滲血的傷口,如果不及時處理,遲早會要了它的命。整體打撈固然完美,但前提是這頭“鋼鐵巨獸”能撐到被吊出水面的那一刻。
他回想起之前打撈宋代沉船時,利用浮力袋輔助拖曳的思路。那個方法雖然原始,但在特定環境下卻行之有效。能否將這個思路,應用到眼前這個龐然大物上?
等到專家們的爭論暫時告一段落,王謙才緩緩開口,提出了自己的設想:“鄭指揮,各位專家。我有個不成熟的想法,可能有些……異想天開。”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到他身上。經過之前精準定位和發現生命訊號兩件事,已經沒有人再敢小看這個來自東北山林的“外行”顧問的天馬行空。
“請講,王顧問。”鄭指揮鼓勵道。
“我在想,”王謙組織著語言,儘量說得清晰,“我們是否可以考慮,不急於一次性將潛艇整體吊出水面?那樣風險太高,就像試圖直接把一頭受傷昏迷的大熊從陷阱裡硬拽出來,很可能在半路上就……散架了。”
他用了一個獵人們都能理解的比喻,讓幾位老專家也不由得微微頷首。
“我們能不能,分步驟來?”王謙繼續說道,“第一步,先想辦法穩住它,或者說,給它‘止血’和‘補充體力’。比如,能不能派深潛機器人或者潛水員(如果技術允許),想辦法封堵或者減緩那個漏氣點?同時,能不能利用類似大型浮力袋或者可充氣的浮筒之類的裝置,在潛艇的關鍵承力部位下方,逐步增加浮力,一方面可以稍微減輕海底對艇體的壓力,另一方面也為後續移動做準備?”
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比劃著:“第二步,當我們給它增加了一定的基礎浮力,確保它在移動過程中不會因為自身重量和海底吸附力而進一步損壞後,再考慮利用水面母船的拖曳力,配合深潛器的引導,像……像在冰面上拖運重物一樣,把它從這個複雜的海底洞穴裡,慢慢地、平穩地,‘挪’到一個相對水淺、地形簡單、更適合進行後續作業的海域?”
“到了淺水區,無論是進行更精細的修復、實施整體打撈,還是不得已進行水下切割,我們的操作難度和風險都會大大降低,成功的把握也會大很多。”王謙最後總結道,“這就像獵人遇到了陷入泥沼的大型獵物,不會直接硬拉,而是先清理周圍障礙,想辦法墊上木板減少阻力,再一點點把它拖到堅實的地面上再進行處理。”
王謙的“分步移位”構想,如同一塊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指揮所內激起了層層漣漪。專家們先是陷入沉思,隨即開始低聲討論,計算著各種可能性。
秦教授眼睛越來越亮:“王顧問這個思路……很有啟發性!避開了整體吊裝的技術壁壘和風險焦點!先解決最緊迫的穩定性和移動性問題,將主戰場從極端深海的‘幽靈峽谷’轉移到條件相對較好的淺水區!這相當於把一道無解的難題,分解成了幾個有可能解決的步驟!”
一位海洋工程專家補充道:“利用可控浮力輔助拖曳,在理論上是可行的!我們可以設計特製的高強度柔性浮力袋,透過ROV進行水下布放和充氣控制。這比硬式吊裝更柔性,對艇體結構的衝擊更小!而且,我們可以透過精確控制浮力的大小和分佈,來調整潛艇的姿態,避免在拖曳過程中發生傾覆等二次事故!”
另一位負責裝備的軍官也興奮起來:“我們目前雖然沒有現成的千噸級深海浮吊船,但大型拖船和具備一定起重能力的輔助船隻是可以調集的!如果只是提供拖曳力和淺水區的起重支援,我們的力量是足夠的!”
當然,質疑和困難也隨之而來。
“浮力袋的材料能否承受千米水壓?”
“水下封堵漏氣的技術是否成熟?需要多長時間?”
“拖曳路線的選擇?如何避開海山和強流區?”
“拖曳過程中,如何實時監測潛艇狀態,應對突發情況?”
面對這些具體的技術難題,王謙無法提供答案,那是專家們的領域。但他的核心思路——化整為零、分步實施、降低核心操作難度——卻為陷入僵局的討論開啟了一扇新的窗戶。
鄭指揮與周參謀、李副部長緊急商議後,做出了果斷決策:“王顧問的思路提供了新的可能性!技術專家組,立刻以此為基礎,進行詳細的可行性研究和方案設計!重點評估浮力袋技術、漏點封堵方案、以及安全拖曳路線!後勤裝備部門,同步啟動特製浮力袋、深潛作業裝置及相關船舶的調配準備工作!我們要打一場有把握之仗,既要敢於冒險,更要科學決策!”
新的方向確定,龐大的國家機器再次高效運轉起來。無數電話、電報從這間隱藏在山腹中的指揮所發出,聯絡著全國相關的科研院所、製造工廠和海軍部隊。
王謙看著重新忙碌起來、卻目標明確的指揮所,心中稍稍安定。他知道,自己又一次發揮了“鯰魚效應”,用來自山林狩獵的樸素智慧,攪動了看似僵局的深奧科技難題。雖然前路依然充滿未知與挑戰,但至少,希望的大門已經被推開。
接下來,將是一場與國家力量、尖端科技和惡劣自然環境的更宏大、更艱鉅的博弈。而他,這個興安嶺的獵人,將繼續在這深藍的舞臺上,扮演他獨特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