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勒車在草原上顛簸前行,車輪碾過牧草發出沙沙的聲響。王謙扶著車轅站立,任憑晨風拂面。遠處地平線上,幾個白色的蒙古包像珍珠般散落在碧綠的草原上,炊煙裊裊升起。巴特爾甩了個響鞭,指著最大的那個蒙古包:"到家了!"
杜小荷懷裡的小守山突然睜大眼睛,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咿咿呀呀地指向天空。眾人抬頭望去,一隻金雕正在高空盤旋,翅膀在朝陽下泛著金光。巴特爾老人哈哈大笑,從懷裡掏出個骨哨吹響。那金雕聞聲俯衝而下,在離地三丈高處猛地展開雙翼,穩穩落在老人肩頭的皮墊上。
"海東青!"王唸白興奮地跳下車,差點摔個跟頭。金雕銳利的目光掃過孩子,嚇得他躲到父親身後。巴特爾用蒙古語對雕說了幾句,那猛禽竟溫順地低下頭,任由老人撫摸它頸部的羽毛。
蒙古包前,幾個穿紅袍的女人正忙著擠馬奶。見車隊回來,一個銀髮老婦人放下木桶迎上前,臉上的皺紋笑成一朵菊花。巴特爾介紹這是他的老伴烏雲,又指著後面兩個年輕媳婦說是兒媳婦。杜小荷趕忙從包袱裡取出準備好的禮物——幾塊繡著山水的帕子和一包曬乾的五味子。
"其其格!"老婦人突然用生硬的漢語叫道,一個穿藍袍子的姑娘從蒙古包後跑出來,辮梢上繫著銀鈴鐺。她好奇地打量著王謙一家,目光在白狐身上停留最久。巴特爾拍拍孫女肩膀:"她漢話說得好,給你們當翻譯。"
進了蒙古包,王謙才發現裡面別有洞天。地上鋪著厚厚的羊毛氈,正中央是個鐵皮爐子,煙囪直通包頂。四周擺著彩繪的木箱,牆上掛著繡花掛毯和馬頭琴。其其格利落地煮上奶茶,奶香很快瀰漫開來。
"先祭敖包。"巴特爾從木箱裡取出個藍布包裹,神情變得莊重。王謙知道這是蒙古族的傳統,連忙示意家人起身跟隨。一行人來到附近的小山包上,那裡堆著個石堆,上面插滿樹枝和綵帶。巴特爾開啟藍布,取出塊風乾的羊肉和一瓶白酒,恭敬地擺在石堆前。
祭拜時,王謙注意到敖包東側的石塊排列有些特別——呈箭頭狀指向遠處的一片山巒。他裝作整理靴子蹲下身,發現最底層的石塊上刻著古怪的符號,與蒙古刀上的符文極為相似。
儀式結束後,巴特爾指著遠處說:"三天後那達慕就在那邊舉行。"順著他手指的方向,隱約可見一片平坦的草場,周圍已經紮起了幾個白色的帳篷。"今天先休息,明天我帶你們去看賽馬預選。"
回到蒙古包,其其格已經擺好了奶豆腐、炒米和手把肉。杜小荷學著女主人的樣子,用小刀割下最嫩的肉餵給小守山。王唸白則對奶茶裡的炒米著了迷,一連喝了三碗。白狐蜷在門邊,其其格偷偷塞給它一塊帶肉的骨頭。
午後,巴特爾帶著男人們去檢視馬群。王謙藉口想拍些草原照片,悄悄帶上那架德國望遠鏡。牧場北面有片緩坡,站在坡頂能望見銀肯塔拉的輪廓。他剛舉起望遠鏡,其木格就跟了上來:"那裡晚上常有怪火。"
王謙心頭一跳,放下望遠鏡裝作隨意地問:"甚麼怪火?"
"藍色的,像燈籠一樣飄在空中。"其木格搓了搓粗糙的手指,"我十六歲那年追過,追到古城牆下就消失了。"他壓低聲音,"後來我在那裡撿到了這個。"蒙古漢子從貼身的皮囊裡掏出個銅牌,上面刻著與敖包石塊相同的符號。
王謙強壓住激動,裝作好奇地接過銅牌。入手沉甸甸的,邊緣有磨損的痕跡,顯然年代久遠。翻過來,背面刻著一幅簡略的地圖——三條波浪線代表河流,一個三角形是山,旁邊標著那個神秘的符號。
"能賣給我嗎?"王謙直接問。其木格搖搖頭,卻把銅牌塞進他手裡:"送給你。巴特爾阿爸說,銅牌會自己找到主人。"他指著遠處的山影,"明天賽馬會後,我帶你去銀肯塔拉。"
夕陽西下時,牧場來了不速之客——一輛吉普車卷著塵土停在蒙古包前。車上下來三個人,領頭的是個穿幹部服的中年人,自稱是旗文化局的。後面跟著的兩人,赫然是火車上那倆跟蹤者!
"巴特爾老哥!"幹部熱情地握住老人的手,"聽說你家來了關外的客人?"他的目光掃向正在幫杜小荷晾奶豆腐的王謙,笑容不減:"例行登記,最近有文物販子在活動。"
王謙面不改色地掏出介紹信,上面蓋著縣林業局的紅章。幹部仔細檢視後,突然問:"聽說王同志對歷史很感興趣?"不等回答,他指向遠處的山影,"銀肯塔拉最近禁止入內,有考古隊在作業。"
巴特爾老人遞上一碗馬奶酒,巧妙地岔開話題。那倆跟蹤者卻賊眉鼠眼地往蒙古包裡張望,直到其木格兄弟牽著馬回來才收斂些。臨走前,幹部意味深長地說:"那達慕期間人多眼雜,王同志最好別走太遠。"
晚飯後,王謙把銅牌的事告訴了杜小荷。妻子藉著油燈的光亮仔細檢視,突然"咦"了一聲:"這符號我在七爺的書裡見過!"她從包袱深處翻出那本《遼金古蹟考》,翻到某一頁——上面繪著類似的符號,註解是"契丹祭祀標記"。
"難道不是蒙古的?"王謙皺眉。杜小荷指著書頁下方的小字:"七爺批註說,成吉思汗收服契丹後,沿用了一些他們的祭祀方式。"她突然壓低聲音,"其其格告訴我,那幹部是假的,真的旗文化局上個月就去盟裡開會了。"
夜深人靜時,王謙悄悄起身。蒙古包外,巴特爾老人正在月光下擦拭一副馬鞍。"睡不著?"老人頭也不抬地問。王謙蹲下身,直接攤牌:"您知道銀肯塔拉的秘密?"
巴特爾的手停頓了一下,從懷裡掏出個銀質扁壺抿了一口:"我祖父是守陵人。"他渾濁的眼睛在月光下閃著異樣的光,"不是成吉思汗的,是遼代某個王爺的。"老人用馬鞭指了指遠處的山影,"那裡埋的不是珍寶,是災禍。"
王謙心頭一震:"甚麼災禍?"
"化骨水。"巴特爾的聲音變得低沉,"契丹巫師煉的毒藥,能蝕鐵融金。你刀上的符文就是鎮毒咒。"老人突然抓住王謙的手腕,"有人想挖它出來賣錢,會死很多人。"
正說著,白狐突然從陰影裡竄出,叼住王謙的褲腳往外拽。巴特爾臉色一變,抄起靠在蒙古包上的獵槍:"有人摸過來了!"遠處草浪間,幾個黑影正鬼鬼祟祟地向羊圈移動。
王謙迅速退回蒙古包,抄起那把蒙古刀。杜小荷已經醒了,正利索地把兩個孩子裹進皮袍裡。其木格兄弟提著套馬杆衝出來,巴特爾老人吹響了警哨。牧羊犬狂吠起來,整個營地瞬間燈火通明。
那幾個黑影見勢不妙,轉身就跑。其木格翻身上馬追了出去,王謙和黑皮也各騎一匹馬跟上。月光下,王謙認出其中一個正是白天那個假幹部!那人慌不擇路,竟向著銀肯塔拉方向逃去。
追出三四里地,前方突然出現一片斷崖。假幹部勒馬不及,連人帶馬摔了下去。王謙趕到崖邊,只見那人掛在半崖的樹杈上呻吟。更詭異的是,崖底泛著幽幽藍光,正是其木格說過的怪火!
"別下去!"巴特爾老人騎馬趕來,臉色煞白,"那是化骨水的光!"他對著崖底用蒙古語大喊了幾句,那藍光竟然慢慢暗了下去。假幹部嚇得魂飛魄散,被拉上來後全招了——他們是受僱於一個南方老闆,專門來找"契丹秘藥"的。
回到蒙古包已是後半夜。杜小荷煮了安神的草藥茶,巴特爾老人卻從箱底取出個皮口袋:"喝這個。"袋裡的酒液呈琥珀色,散發著奇異的香氣。老人給每人倒了一小杯,"馬奶酒加鎖陽,能避毒障。"
王謙抿了一口,火辣辣的感覺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其木格突然說:"明天我帶你們去銀肯塔拉。"見父親要反對,他堅定地說,"銅牌選擇了王兄弟,這是長生天的旨意。"
巴特爾沉默良久,終於點頭。老人從佛龕後取出一把古老的鑰匙:"這是我祖父傳下來的,能開祭壇的鎖。"他鄭重地交給王謙,"記住,看到藍色火焰就撒這個。"又遞過一個小皮囊,裡面裝著淡黃色的粉末,聞著有股硫磺味。
黎明時分,王謙站在蒙古包外遠眺。銀肯塔拉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宛如沉睡的巨獸。杜小荷悄無聲息地來到他身邊,手裡捧著熱氣騰騰的奶茶。兩人誰都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朝陽為遠山鍍上金邊。
遠處傳來牧人的歌聲,悠長的調子隨風飄蕩:
"巍巍青山守護著古老的秘密
潺潺流水訴說著千年的傳奇
勇敢的獵人啊你不要畏懼
長生天會指引你找到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