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謙蹲在倉房裡擦拭獵槍,油布擦過槍管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門外傳來"咚咚"的劈柴聲,節奏均勻而有力——是黑皮在幹活。自從狩獵合作社成立後,這個曾經的盜獵者像是變了個人,每天天不亮就來王家報到,挑水劈柴、清掃院子,比長工還勤快。
"謙哥。"杜鵬貓著腰鑽進來,"黑皮又來了,這都半個月了,天天如此。"
王謙透過窗縫往外看。黑皮光著膀子在院子裡劈柴,後背的鞭痕在陽光下格外刺眼——那是他自請的懲罰,讓七爺用柳條抽了二十下,說是贖罪。汗水順著那些傷疤往下淌,他卻像感覺不到疼似的,斧頭掄得虎虎生風。
"讓他劈吧。"王謙收回目光,"周鐵柱的腿還沒好利索,家裡確實缺勞力。"
杜鵬撇撇嘴:"誰知道他安的甚麼心?說不定..."
話沒說完,院門被推開。王晴挎著藥筐進來,黑皮立刻放下斧頭,小跑著去接藥筐。王晴下意識地後退半步,黑皮的手尷尬地懸在半空。
"我...我就是想幫忙..."黑皮結結巴巴地說,黝黑的臉上竟顯出幾分侷促。
王晴猶豫片刻,還是把藥筐遞了過去:"謝謝。"
黑皮像得了聖旨似的,雙手捧著藥筐往屋裡送,那小心翼翼的樣子,彷彿捧的是滿筐金條。
王謙和杜鵬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疑惑。這個曾經囂張跋扈的盜獵者,怎麼突然轉了性?
謎底在三天後揭曉。清晨王謙去井邊打水,發現黑皮跪在七爺的藥房前,額頭抵著地面,一動不動。走近了才聽見他在低聲唸叨:"求山神爺開恩...求白狐仙饒命..."
"怎麼回事?"王謙拽起黑皮。
黑皮雙眼佈滿血絲,聲音嘶啞:"它...它每晚都來找我..."他顫抖著解開衣領,胸口赫然是幾道淺淺的抓痕,形狀像極了狐爪。
王謙心頭一震。難道白狐真來報仇了?
"我不是怕死..."黑皮突然抓住王謙的手,"我是怕...怕死後下十八層地獄..."他哆嗦著從懷裡掏出個布包,"這是我這些年...害過的生靈..."
布包裡是十幾顆獸牙,每顆都用紅繩繫著,上面刻著日期。王謙認出來,有鹿牙、狼牙,甚至還有一顆熊牙——正是去年那頭"獨眼龍王"的!
"每晚它都來數這些牙齒..."黑皮的眼神渙散,"一顆...兩顆...數到我喘不過氣..."
王謙後背一陣發涼。他想起七爺說過,有些罪孽,不是人間的懲罰能抵消的。
"跟我來。"王謙拽起黑皮。
兩人來到摩天崖下。王謙從腰間取下獵刀,挖了個深坑:"把它們埋了,向山神爺認罪。"
黑皮跪在坑邊,一顆一顆地放下獸牙,每放一顆就說一句:"我錯了。"到最後,他的額頭抵在泥土上,哭得像個孩子。
回屯路上,黑皮突然說:"謙哥,我想入合作社。"
王謙沒立即答應。雖然黑皮這段時間表現不錯,但盜獵的陰影不是那麼容易消散的。
考驗來得比預想的快。當天下午,兩個陌生商人來到屯裡,指名道姓要找黑皮。王謙躲在倉房後,聽見他們壓低聲音說:"...老主顧出價五萬...白狐皮..."
黑皮的回答讓王謙鬆了口氣:"滾!老子改邪歸正了!"
商人們惱羞成怒,當晚竟然偷偷摸進摩天崖。王謙帶著獵戶們趕到時,發現他們設的陷阱全被破壞了——鋼絲套被咬斷,鐵籠子被掀翻,現場還留著幾撮白毛。
更詭異的是,兩個商人瘋了似的從林子裡衝出來,褲子溼了一大片,嘴裡喊著:"有鬼!有鬼!"
王謙和黑皮循著蹤跡找去,在一處巖縫裡發現了他們的揹包。裡面除了盜獵工具,還有張照片——是隻關在籠子裡的白狐,脖子上拴著鐵鏈,眼神絕望。照片背面寫著:"香港黃先生訂,定金一萬。"
"畜生!"黑皮一把撕碎照片,"我以前...也是這麼混賬..."
第二天,黑皮做了件讓全屯震驚的事——他主動去公社自首,還交出了一份名單,上面是所有參與珍稀動物走私的中間商。縣裡為此專門成立了專案組,端掉了整個走私網路。
黑皮被拘留了半個月。釋放那天,王謙和七爺去接他。這個曾經五大三粗的漢子瘦了一圈,眼神卻清亮了許多。
"我想好了,"黑皮蹲在公社門口說,"以後專門幫合作社巡山,抓盜獵的。"
七爺的菸袋鍋在他肩上點了點:"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回屯的路上,黑皮一直走在最後。路過摩天崖時,他突然停下,對著山林深深鞠了一躬。
當晚,王謙夢見白狐來到窗前,金黃色的眼睛裡竟似有讚許之色。醒來時,他發現窗臺上放著幾株新鮮的草藥——正是治療外傷的"金瘡藥"。
黑皮果真開始了巡山生涯。他比誰都熟悉盜獵者的套路,接連識破了好幾撥外來偷獵者。更讓人意外的是,他不知從哪學會了簡單的獸醫技術,經常給受傷的動物治傷。
一個月圓之夜,合作社開會討論今年的狩獵計劃。黑皮破天荒地提出:"摩天崖一帶...能不能全年禁獵?"
"為啥?"有人問。
"那裡...是白狐的家。"黑皮低著頭說,"咱們得給山神留塊清淨地。"
出乎意料,全票透過。散會後,黑皮獨自坐在碾盤上發呆。王謙走過去,遞給他一壺酒。
"謙哥,"黑皮灌了一大口,"你知道我為啥變了嗎?"不等回答,他自顧自地說,"那晚白狐來找我,沒傷害我...它...它舔了舔我的傷口..."
月光下,這個曾經的惡漢淚流滿面。
遠處的摩天崖上,一道白影掠過月輪,輕盈得像一縷煙。它停在最高的岩石上,仰天長嘯,聲音清越悠遠,彷彿在訴說一個關於救贖的古老傳說。
七爺的菸袋鍋在黑暗中一明一滅,沙啞的嗓音哼唱著新編的歌謠:
"浪子回頭金不換
洗心革面做好漢
山神爺前發過誓
守護青山到白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