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八的清晨,王謙蹲在院子裡,小心翼翼地用砂紙打磨著一對小小的木碗。屋裡傳來嬰兒的啼哭聲和杜小荷輕柔的哼唱,讓他心頭湧起一陣暖流。
"謙兒,來搭把手!"王父在倉房門口招呼,手裡提著兩條凍得硬邦邦的大鯉魚,"給你媳婦熬湯。"
王謙趕緊放下木碗,接過鯉魚。魚是昨天剛從大泡子撈上來的,鱗片還閃著銀光。他熟練地刮鱗去鰓,腦子裡盤算著還要準備些甚麼——七爺說產婦要喝黑魚湯補氣血,老周囑咐多吃鯽魚下奶...
正忙活著,院門被輕輕推開,杜母挎著個蓋著藍布的籃子走了進來:"姑爺,小荷醒了嗎?"
"剛醒,"王謙擦了擦手,"娘您這麼早就來了。"
杜母掀開籃布,露出滿滿一籃紅皮雞蛋:"自家雞下的,給小荷補身子。"她壓低聲音,"雙胞胎奶水要緊,我還帶了點通草,燉湯喝。"
屋裡,杜小荷半靠在炕頭,懷裡抱著一個襁褓,另一個則躺在旁邊的搖籃裡。陽光透過窗紙照在她蒼白的臉上,顯得格外溫柔。
"娘..."杜小荷見母親進來,眼眶頓時紅了。
"哎喲我的閨女喲..."杜母三步並作兩步上前,輕輕摟住女兒,"受苦了..."
王謙端著熱騰騰的薑糖水進來,見狀識趣地退了出去。院子裡,王母正在殺雞,見兒子出來,擦了擦手:"去看看你兒子,這兒有我。"
回到屋裡,王謙輕手輕腳地走到搖籃邊。小傢伙睡得正香,小臉皺巴巴的,偶爾還吧唧兩下嘴。他忍不住伸手碰了碰那粉嫩的臉蛋,卻被杜小荷笑著制止:"別鬧,剛睡著。"
"媳婦,還疼嗎?"王謙坐到炕邊,心疼地看著妻子。
杜小荷搖搖頭,把懷裡的另一個孩子遞給他:"抱抱老大,比你那會兒還沉呢。"
王謙小心翼翼地接過襁褓,像捧著甚麼稀世珍寶。孩子突然睜開眼睛,烏黑的眼珠滴溜溜轉,竟和他對視上了。
"嘿,這小子認得我!"王謙驚喜地說。
杜小荷抿嘴一笑:"淨瞎說,這麼小的孩子哪會認人。"
正說著,院子裡突然熱鬧起來。於子明的大嗓門老遠就傳了進來:"謙哥!我們來看大侄子啦!"
不一會兒,屋裡就擠滿了來賀喜的鄉親。七爺被讓到炕頭坐下,顫巍巍地從懷裡掏出兩個銀質長命鎖:"老物件了,保平安的。"
劉長富代表青松屯送來一對虎頭鞋:"我孃親手做的,穿上虎虎生風!"
黑水屯的李隊長則帶來了一筐新鮮的山野菜:"剛冒頭的婆婆丁,清火最好。"
老趙代表大隊部宣佈:"經研究決定,給王家補助三十塊錢,雙胞胎嘛,特殊情況!"
杜鵬帶著屯裡的半大孩子們,趴在窗臺上好奇地張望。王謙乾脆把兩個孩子都抱到窗前給他們看,引得孩子們一陣驚呼。
"起名了嗎?"七爺問。
王謙和杜小荷對視一眼:"大的叫王驍,小的叫王駿。希望他們像駿馬一樣勇敢健壯。"
"好名字!"七爺捋著鬍子點頭,"趕明兒我給他們刻個桃木符,驅邪避災。"
中午,王家院子裡擺開了流水席。王母和杜母聯手做了一大鍋鯽魚湯,奶白的湯麵上飄著翠綠的蔥花,香氣飄滿了整個屯子。女人們輪流進屋陪杜小荷說話,男人們則在院子裡喝酒吃肉,熱鬧得像過年。
"謙哥,"於子明喝得臉紅撲撲的,"你這下可美了,一下子來倆!"
鐵柱湊過來:"有啥秘訣沒?傳授傳授!"
眾人鬨堂大笑。王謙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運氣,純屬運氣..."
正熱鬧著,老周揹著藥箱來了,要給杜小荷檢查身體。眾人識趣地退到院子裡,王謙則緊張地守在門口。
"恢復得不錯,"老周出來後說,"就是氣血還有點虛,得多補補。"
王謙連連點頭:"已經燉上魚湯了,還有烏雞..."
"光食補不夠,"老周從藥箱裡取出幾包藥材,"這是我配的'四物湯',隔天喝一劑。另外..."他壓低聲音,"半年內別同房,雙胞胎傷元氣,得養透了。"
王謙耳根一熱:"我曉得..."
傍晚時分,客人們陸續告辭。王謙送走最後一位客人,回到屋裡時,發現杜小荷已經睡著了,兩個孩子也安安靜靜地躺在搖籃裡。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欞,在炕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王謙輕手輕腳地收拾著滿屋的禮物,心裡盤算著明天要去大泡子撈幾條黑魚。正想著,杜小荷突然驚醒:"孩子...孩子呢?"
"在這兒呢,"王謙趕緊指指搖籃,"都睡得香著呢。"
杜小荷鬆了口氣,隨即皺起眉頭:"我胸口脹得疼..."
王謙連忙去廚房端來熱毛巾,笨手笨腳地幫她熱敷。看著妻子因疼痛而蒼白的臉,他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要不...我去請老周再來看看?"
"不用,"杜小荷搖搖頭,"正常現象,娘說多讓孩子吸吮就好了。"
正說著,王驍突然哭了起來,緊接著王駿也加入了"合唱"。王謙手忙腳亂地抱起一個,卻不知該怎麼哄,急得滿頭大汗。
杜小荷忍不住笑了:"給我吧,你那樣抱他不舒服。"
王謙小心翼翼地把孩子遞給妻子,看著她熟練地哺乳,心中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感動和敬畏。
第二天天還沒亮,王謙就悄悄起身了。他輕手輕腳地穿好衣服,看了眼熟睡中的妻兒,拎著冰鑹和漁網出了門。
院子裡,王父已經準備好了爬犁:"我跟你一起去。"
"爹,您在家照應吧,"王謙壓低聲音,"我叫了於子明和鐵柱。"
晨星還未褪去,三人就已經踏上了去大泡子的路。老黑狗跑在前面開路,撥出的白氣在寒冷的空氣中凝結成霜。
"謙哥,至於這麼早嗎?"於子明打著哈欠問。
王謙緊了緊皮襖領子:"七爺說黎明時分黑魚最活躍,好撈。"
大泡子的冰層比小海子還厚,鑿起來格外費勁。三人輪流揮鑹,足足幹了半個時辰才開出個合適的冰窟窿。
"下網!"王謙抹了把汗,把特製的漁網慢慢放入水中。
等待收網的間隙,鐵柱好奇地問:"謙哥,當爹啥感覺?"
王謙望著漸漸發亮的天際線,嘴角不自覺地上揚:"說不清楚...就是看著那兩個小東西,覺得啥都值了。"
"嘿,等開春教他們打獵!"於子明興奮地說。
"還早著呢,"王謙笑了,"先得教會他們走路說話..."
正說著,漁網突然劇烈抖動起來!三人趕緊合力拉網,冰窟窿裡水花四濺,一條足有五六斤重的大黑魚被拖了上來,烏黑的脊背在晨光中閃閃發亮!
"好傢伙!"鐵柱驚呼,"這夠杜嫂子喝三天湯了!"
緊接著第二網、第三網,收穫都不錯。除了黑魚,還有幾條肥美的鯽魚和罕見的鱖魚。王謙特意把最大的那條鱖魚單獨放著:"這個清蒸,小荷最愛吃。"
回屯的路上,三人興致勃勃地討論著育兒經。於子明說他媳婦劉玉蘭也懷上了,鐵柱則嚷嚷著要當乾爹。
"都當,都當!"王謙樂呵呵地說,"我家倆小子,認十個乾爹都不多!"
到家時,杜小荷已經醒了,正在王母的幫助下給孩子換尿布。見丈夫滿載而歸,她眼睛一亮:"撈著黑魚了?"
"那可不,"王謙獻寶似的提起那條大黑魚,"還撈著條鱖魚,中午給你清蒸。"
杜小荷心疼地看著丈夫凍得通紅的手:"快烤烤火...孩子昨晚鬧了嗎?"
"沒有,睡得可香了。"王謙湊到搖籃邊,輕輕碰了碰兒子的小臉,"就是老大半夜放了個響屁,把自己嚇醒了..."
杜小荷噗嗤一笑,隨即"嘶"地抽了口氣,捂住腹部。王謙頓時緊張起來:"傷口疼?要不要叫老周?"
"沒事,"杜小荷擺擺手,"笑得太用力扯著了..."
接下來的日子,王謙幾乎成了專職"漁夫"。每天天不亮就去大泡子或小海子,專挑對產婦有益的魚撈。七爺還傳授了幾種藥膳配方,甚麼黃芪燉鯽魚、當歸黑魚湯...變著花樣給杜小荷補身子。
杜小荷的氣色一天天好起來,兩個小傢伙也像吹氣球一樣見風就長。王驍活潑好動,哭聲震天;王駿則安靜乖巧,吃飽就睡。王父王母整天圍著孫子轉,樂得合不攏嘴。
三月初十的晚上,王謙正在院子裡劈柴,杜小荷突然叫他進屋:"快來看!"
王謙扔下斧頭跑進去,只見杜小荷指著搖籃,一臉驚喜:"老大剛才衝我笑了!"
"真的?"王謙趕緊湊過去,果然看到王驍咧著沒牙的小嘴,眼睛彎成了月牙。
"老周說這是無意識的笑..."杜小荷嘴上這麼說,臉上卻洋溢著幸福。
王謙忍不住親了親兒子的小臉,又去親另一個。杜小荷看著丈夫笨拙而溫柔的樣子,眼中閃著淚光。
"傻樣..."她輕聲說,卻伸手握住了王謙粗糙的大手。
正月十五那天,三個屯子聯合舉辦了"慶生會",既是慶祝王家雙胞胎滿月,也是慶祝戰勝魚霸。打穀場上支起了三口大鍋,燉著魚、煮著肉,香氣飄出好幾裡地。
杜小荷終於能出門了,穿著厚實的棉襖,抱著兩個孩子接受鄉親們的祝福。七爺主持了傳統的"剃胎髮"儀式,把兩個孩子的胎髮分別裝進小紅布袋,說是能保佑平安。
"來,嚐嚐這個。"劉家嫂子端來一碗特製的魚羹,"我加了通草和花生,下奶最好。"
黑水屯的婦女們則送來了手工縫製的連體衣,用的是柔軟的棉布,上面繡著吉祥的圖案。
最讓王謙意外的是,公社的李書記也來了,還帶來了兩份特別的禮物——蓋著公社公章的雙胞胎出生證明,和兩罐珍貴的奶粉。
"王謙同志,"李書記握著他的手說,"你是咱們公社見義勇為的模範,這是組織上的一點心意。"
宴席上,三個屯子的代表輪流上臺講話,話題從雙胞胎一直延伸到今後的合作計劃。王謙被推舉為"三屯聯合生產隊"的副隊長,負責統籌漁業和狩獵。
"謙哥,"於子明在臺下小聲說,"你這下可風光了,事業家庭雙豐收!"
王謙看著不遠處被婦女們圍著的妻兒,心中滿是感激:"都是託大家的福..."
宴席一直持續到月上中天。回家的路上,杜小荷抱著一個孩子,王謙抱著另一個,兩人慢慢地走在鋪滿月光的小路上。
"累嗎?"王謙輕聲問。
杜小荷搖搖頭,眼中映著星光:"謙哥,你說等孩子長大了,這山裡還會像現在這麼富饒嗎?"
王謙緊了緊懷中的襁褓:"只要我們懂得珍惜,會的。等他們長大了,我教他們打獵捕魚,也教他們保護山林..."
遠處傳來屯裡老人即興編唱的新調:
"三月裡來春意暖,
雙星降世閤家歡。
山珍海味何足貴,
最是人間有情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