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3章 美術之路

2025-06-04 作者:錢小眼

清晨的縣一中校園裡,楊進京踩著上課鈴聲走進了教師辦公室。

他今天特意請了半天假,穿著那件平時捨不得穿的深藍色中山裝,口袋裡還彆著農業局發的鋼筆——這是他作為國家幹部最體面的行頭。

"李老師,打擾了。"楊進京輕輕敲了敲高二(2)班班主任的辦公桌。

李老師是個四十出頭的女教師,戴著黑框眼鏡,抬頭看見楊進京,連忙站起身:"楊股長來了,快請坐。"

楊進京沒急著坐,先從手提袋裡掏出兩包大前門香菸和一盒點心放在桌上:"一點心意,感謝您對耀元的照顧。"

"這可使不得!"李老師慌忙推辭,"我們學校有規定..."

"您別誤會,"楊進京硬把東西塞進抽屜,"不是送禮,是感謝。耀元這孩子調皮,讓您費心了。"

李老師這才勉強收下,給楊進京倒了杯茶:"楊股長今天來是..."

"我想跟您談談耀元的學習情況。"楊進京抿了口茶,"這孩子文化課成績一直上不去,但畫畫還不錯,您看..."

李老師眼睛一亮:"您是說走美術特長?這倒是個好主意!"

她從抽屜裡取出一沓試卷:"您看,耀元的數理化成績確實不理想,但語文和歷史的作文、論述題都答得很有想法。尤其是上次的'我的家鄉'命題作文,他不僅寫得生動,還配了插圖,被全校展覽呢!"

楊進京接過試卷,看著兒子稚嫩卻充滿靈氣的畫作,嘴角不自覺地上揚。上輩子他只知道逼兒子死讀書,從沒注意過這孩子還有這樣的天賦。

"李老師,您覺得...耀元走美術這條路有前途嗎?"

"當然有!"李老師推了推眼鏡,"去年咱們學校就有三個學生考上了省美術學院,文化課分數比普通本科低一百多分呢!"

楊進京心裡默默地算了一筆賬。按照當前的政策來看,對於藝術類考生來說,文化課成績只要達到合格線即可,而更重要的則是專業成績。如果耀元能夠考上美院,那麼他未來至少可以成為一名美術老師,這可比上輩子游手好閒的生活要強上太多了。

“那麼……我們需要做些甚麼準備呢?”楊進京開口問道。

李老師翻開自己的筆記本,詳細地解釋道:“首先,我們得為耀元找一個專業的老師進行輔導。我聽說縣文化館的趙館長是省美院畢業的,他的專業水平相當高。其次,還需要購買一些繪畫工具,比如素描紙、水粉顏料等等,畢竟素描和水粉都是需要練習的。”

正當李老師說得正起勁的時候,辦公室的門突然被推開了。楊耀元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他的額頭上還掛著幾顆汗珠,顯然是一路狂奔過來的。

“報告!爹……您怎麼來了?”楊耀元有些驚訝地看著父親。

楊進京上下打量著自己的兒子。十六歲的少年,個子像雨後春筍一樣,蹭蹭地往上長,如今已經比他高出了小半個頭。然而,這孩子卻瘦得像根竹竿似的,身上的校服鬆鬆垮垮地掛著,彷彿一陣風就能把他吹倒。再看他的臉上,還帶著打架後留下的淤青,但那雙眼睛卻亮晶晶的,充滿了活力,比起上輩子那個唯唯諾諾、畏首畏尾的樣子,簡直判若兩人,精神多了。

“來跟你老師商量你考學的事。”楊進京一臉嚴肅地看著兒子,然後指了指旁邊的椅子,示意他坐下。

楊耀元有些緊張地走到椅子前,緩緩地坐了下來,雙手不自覺地緊緊握在一起。

“李老師說你可以試試考美術院校。”楊進京的聲音很平靜,但眼神中透露出一絲期待。

楊耀元聽到這句話,眼睛突然瞪得溜圓,滿臉的難以置信,他結結巴巴地說道:“真……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坐在一旁的李老師微笑著回答道,“你很有天賦,只要經過專業的訓練,考上美術院校的希望還是很大的。”

楊耀元激動得手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他不停地搓著衣角,身體也微微顫抖著,似乎想要抑制住內心的興奮。

“爹……我……”楊耀元的聲音有些哽咽,他抬起頭,目光與楊進京交匯,眼中閃爍著淚光。

“先別高興得太早。”楊進京板起臉,打斷了兒子的話,“學美術可以,但有三個條件。”

楊耀元連忙點頭,急切地說道:“您說!”

“第一,文化課不能落下,至少得及格。”楊進京的語氣很堅決,“這是基礎,不能因為學美術就荒廢了學業。”

楊耀元毫不猶豫地回答道:“我知道了,爹,我一定會努力的!”

“第二,每天必須按時回家,不準再跟那些社會青年來往。”楊進京的眉頭皺了起來,“那些人對你沒有好處,只會影響你的學習和成長。”

楊耀元的臉色微微一變,但還是立刻回答道:“我明白了,爹,我以後不會再跟他們聯絡了。”

“第三……”楊進京頓了頓,似乎在思考該如何表達,“得聽趙館長的安排,他說怎麼練就怎麼練,不許叫苦。”

楊耀元深吸一口氣,用力地點了點頭,說道:“我保證!”

看著兒子那副雀躍的樣子,楊進京的心裡卻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樣,各種滋味湧上心頭。他既為兒子有這樣的機會感到高興,又擔心兒子無法承受學習的壓力,更害怕兒子會因此而走上彎路。

上輩子楊進京要是早點發現兒子的特長,也許兒子就不會走上一條與他期望完全不同的道路,也許兒子的人生會因此而變得完全不一樣。

想到這裡,楊進京不禁搖了搖頭,他實在不敢再繼續想下去,因為那會讓他感到無比的懊悔和自責。

離開學校後,楊進京沒有絲毫猶豫,徑直朝著縣文化館走去。

他知道,在那裡,有一個人或許能夠幫助他實現心中的願望。

縣文化館的趙館長是楊進京多年的棋友,兩人關係十分要好。

當楊進京說明來意後,趙館長二話不說,爽快地答應了下來。

“耀元那孩子我見過,確實很有靈氣。”老趙一邊捋著自己花白的鬍子,一邊微笑著說道,“不過學美術可不是一件輕鬆的事情,需要有足夠的毅力和耐心,還得能吃得了苦才行啊。”

楊進京連忙點頭,表示自己已經做好了充分的準備。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條早就準備好的香菸,遞給老趙,並誠懇地說道:“您儘管嚴格要求耀元,該打就打,該罵就罵,就把他當成您自己的孩子一樣。”

老趙見狀,哈哈大笑起來:“現在都講究素質教育了,哪能隨便打孩子呢。不過……”他突然壓低了聲音,似乎有甚麼事情想要告訴楊進京,“你最近是不是得罪甚麼人了?”

楊進京聞言,不由得一愣,他完全沒有想到老趙會突然問出這樣一個問題。“甚麼意思?”他疑惑地問道。

老趙皺起眉頭,解釋道:“昨天有個東北口音的人來文化館打聽你,說是農業局的楊股長。我看那個人的樣子,可不太像好人,所以我就隨便應付了他兩句,把他給打發走了。”

楊進京心裡猛地一緊,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揪住了一般。張虎雖然已經被抓了,但他心裡很清楚,像張虎這樣的人背後肯定還有其他勢力在撐腰。上輩子,他就曾聽說過大東北娛樂城的老闆在縣裡有很硬的關係,只是沒想到對方這麼快就找上門來了。

“老趙,真是太感謝您的提醒了。”楊進京定了定神,對老趙說道,“如果那個人再來找您,您就告訴他……”

然而,他的話還沒說完,文化館的門突然被人猛地推開,一個身穿警服的年輕人急匆匆地跑了進來,滿臉焦急之色。

“楊股長!可算找到您了!”小警察氣喘吁吁地說道,“吳隊讓我趕緊來通知您……”

楊進京心頭一沉,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他連忙問道:“出甚麼事了?”

小警察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一些:“張虎……張虎被放了!”

“甚麼?”楊進京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吼道,“怎麼會這樣?”

小警察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解釋道:“說是證據不足,所以給他辦理了取保候審。那傢伙剛一出來,就放狠話要找您兒子算賬!”

楊進京的拳頭“砰”地一聲砸在桌上,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來。他的雙眼因為憤怒而變得通紅,額頭上的青筋暴起,彷彿要炸裂開來一般。

“王八蛋!”楊進京怒不可遏地罵道。

一旁的老趙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連忙勸道:“進京,你先冷靜點……”

“我怎麼冷靜?”楊進京怒視著老趙,吼道,“那畜生要是敢動我兒子一根汗毛,我絕對不會放過他!”

"吳隊已經派人去學校了。"小警察趕緊說,"您兒子現在很安全。吳隊讓您去局裡一趟,說有重要情況。"

公安局會議室裡,煙霧繚繞。老吳面前的菸灰缸裡堆滿了菸頭,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老楊,事情比我們想的複雜。"他遞過一份檔案,"張虎背後有人。"

楊進京翻開檔案,第一頁就是張虎和一箇中年男人的合影。那男人五十多歲,西裝革履,一副幹部模樣。

"這是..."

"油田管理局的劉副局長。"老吳點了支菸,"'大東北'的實際控制人。"

楊進京倒吸一口冷氣。油田是開州市的經濟命脈,油田領導在地方上能量極大,難怪張虎能這麼快出來。

"我們有證據嗎?"

"暫時沒有直接證據。"老吳嘆了口氣,"但線人說,張虎放出來的當天就去見了劉副局長,之後就開始四處打聽你家的住址。"

楊進京的後背一陣發涼。上輩子他臨死前都沒弄明白,為甚麼幾個兒子會變得那麼冷漠無情。現在想來,會不會也跟這些暗中的勢力有關?

"老吳,我該怎麼辦?"

"首先,保護好家人。"老吳掐滅菸頭,"其次,收集證據。劉副局長在油田系統樹敵不少,只要我們找到確鑿證據..."

正說著,電話鈴突然響起。老吳接起來聽了幾句,臉色驟變:"甚麼?確定是他?...好,我馬上到!"

掛掉電話,他一把抓起外套:"老楊,出事了!張虎帶人砸了你家的店!"

楊進京腦子"嗡"的一聲。他家在城關鎮開了間小雜貨鋪,平時由王素心和二兒媳魏紅霞照看。要是她們有個三長兩短...

警車一路鳴笛,十分鐘就趕到了雜貨鋪。現場一片狼藉:貨架倒了,商品散落一地,玻璃櫃臺被砸得粉碎。王素心坐在角落的凳子上,額頭上包著紗布,滲出一片鮮紅。

"素心!"楊進京衝過去,聲音都在發抖,"傷哪了?重不重?"

"沒事,就劃了個口子。"王素心勉強笑了笑,"紅霞護著我,她傷得重..."

楊進京這才看見,魏紅霞躺在裡屋的床上,半邊臉腫得老高,胳膊上纏著繃帶。見到公公,她還想坐起來,被楊進京按住了。

"別動,好好休息。"楊進京喉嚨發緊,"是誰幹的?"

"張虎。"魏紅霞咬著牙說,"帶了五六個人,進來就砸。我和娘攔著,他們就連我們一起打..."

楊進京的拳頭捏得"咔咔"響,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上輩子他窩囊了一輩子,這輩子難道還要眼睜睜看著家人受欺負?

"老吳,"他轉向刑警隊長,"這事你們管不管?"

老吳正在做筆錄,聞言抬起頭:"當然管!光天化日之下打砸商鋪、毆打婦女,夠他們喝一壺的!"

"那劉副局長呢?"

"一碼歸一碼。"老吳壓低聲音,"張虎犯事是張虎的事,只要證據確鑿,誰也保不了他。"

楊進京點點頭,心裡卻明白事情沒那麼簡單。上輩子在體制內混了那麼多年,他太清楚這裡面的彎彎繞繞了。

警察取證結束後,楊進京讓王素心和魏紅霞先去岳父家休息,自己留下來收拾殘局。鄰居們聽說楊家出事,都來幫忙,七手八腳地把沒損壞的商品歸攏起來。

"老楊,"隔壁開飯館的老張湊過來,神秘兮兮地說,"我聽說...那張虎放出話來,說要讓你家在東八里莊待不下去..."

楊進京冷笑:"好啊,我等著。"

"你可別大意。"老張壓低聲音,"那幫人甚麼壞事都幹得出來。前年機械廠老劉得罪了他們,沒過多久兒子就被人打斷了腿..."

楊進京心裡一凜。上輩子楊耀元就是被人打瘸了腿,從此一蹶不振。難道...那也是張虎乾的?

正想著,一輛吉普車"吱"地停在店門口。車上下來個穿皮夾克的中年男人,滿臉橫肉,脖子上掛著條小指粗的金鍊子。

"哪位是楊進京啊?"男人叼著煙,斜眼打量著眾人。

楊進京上前一步:"我是。有何貴幹?"

"劉局長讓我給你帶個話。"男人吐了個菸圈,"年輕人不懂事,教訓教訓就得了,別把事情鬧大。"

楊進京眯起眼睛:"怎麼個'別鬧大'法?"

"簡單。"男人湊近些,壓低聲音,"讓你兒子撤訴,這事就算完了。否則..."他意味深長地看了看滿地狼藉,"下次可就不止砸店這麼簡單了。"

楊進京氣得渾身發抖,卻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請問您是?"

"我?"男人得意地整了整衣領,"油田保衛科科長,馬衛國。跟劉局是鐵哥們兒!"

楊進京點點頭,突然提高嗓門:"馬科長,您剛才說劉局長讓您威脅我,讓我兒子撤訴,否則就繼續砸我家、打我家的人,是這樣嗎?"

馬衛國臉色大變:"你胡說甚麼!我甚麼時候..."

話音未落,老吳帶著幾個警察從裡屋走了出來,手裡的錄音機還在轉動。

"馬科長,"老吳皮笑肉不笑地說,"涉嫌威脅證人和受害者,跟我們走一趟吧?"

馬衛國這才發現中了圈套,轉身就要跑,被兩個警察按了個結實。

"楊進京!你他媽陰我!"他掙扎著怒吼,"劉局不會放過你的!"

老吳一揮手:"帶走!"轉頭對楊進京說,"老楊,這下有突破口了。馬衛國是劉副局長的心腹,他知道的肯定不少。"

楊進京長舒一口氣,但心裡明白,真正的較量才剛剛開始。

晚上,楊家召開了家庭會議。除了還在學校的幾個孩子,大兒子楊耀唐夫婦也被叫了回來。王鐵柱拄著柺杖坐在首位,臉色陰沉得嚇人。

"進京,"老爺子敲了敲菸袋,"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

"爹,您別急。"楊進京安撫道,"公安已經在查了。"

"查?查個屁!"王鐵柱年輕時也是個火爆脾氣,"當年在靠山屯,誰敢動我閨女一根手指頭,老子直接拿獵槍崩了他!"

王素心趕緊給父親順氣:"爹,現在不是舊社會了,得講法律..."

"法律?"老爺子冷笑,"那些王八蛋講法律了嗎?"

楊耀唐突然站起來:"外公,爹,我去找幾個兄弟..."

"坐下!"楊進京一聲厲喝,"還嫌不夠亂?"

林娜娜在一旁陰陽怪氣:"要我說,就是三弟惹的禍。好好的學不上,非跟社會青年混..."

"你閉嘴!"一向好脾氣的王素心突然爆發,"要不是耀元,那些禍害還不知道要害多少孩子呢!"

林娜娜被婆婆嚇住了,縮在丈夫身邊不敢再吭聲。

楊進京環視一圈,沉聲道:"從今天起,家裡人都要小心。素心,店鋪先別開了;耀唐,你每天接送弟弟妹妹上學;耀宋,你在農機站也注意點,陌生人搭訕別理..."

正說著,電話鈴突然響起。楊進京接起來,聽了幾句,臉色變得煞白。

"怎麼了?"王素心緊張地問。

楊進京緩緩放下話筒:"耀元...失蹤了。"

"甚麼?!"全家人都跳了起來。

"學校說,下午最後一節課就沒見到人..."楊進京的聲音都在發抖,"有人看見他被幾個社會青年帶走了..."

王鐵柱一把抓起柺杖:"還等甚麼?找人啊!"

楊進京卻異常冷靜:"都別慌。老吳已經派人去找了,咱們也分頭行動。記住,找到人第一時間通知我,千萬別輕舉妄動!"

他心裡清楚,這一定是張虎的報復。上輩子失去兒子的痛苦,他決不能再經歷一次。

夜色如墨,楊進京騎著腳踏車在縣城的大街小巷穿行,呼喊著兒子的名字。

每經過一個陰暗的角落,他的心就揪緊一分。

"耀元!楊耀元!"

喊聲在空蕩的街道上回蕩,卻沒有回應。楊進京的喉嚨喊啞了,眼睛熬得通紅,卻不肯停下。上輩子他沒保護好兒子,這輩子拼了命也要...

"爹..."

微弱的呼喚從一條小巷裡傳來。楊進京猛地剎住車,循聲望去——

巷子深處,一個瘦弱的身影蜷縮在垃圾箱旁,滿臉是血。

"耀元!"

楊進京扔下腳踏車衝過去,一把抱住兒子。少年的校服被撕破了,臉上青一塊紫一塊,但神志還算清醒。

"爹...我沒事..."楊耀元虛弱地笑了笑,"我跑出來了..."

"誰幹的?張虎?"

楊耀元點點頭:"他們...他們說要廢了我的手...讓我再也不能畫畫..."

楊進京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滴在兒子血跡斑斑的臉上。

他緊緊抱住這個曾經最不讓他省心的孩子,像抱著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

"不怕...爹在...爹保護你..."

夜色更深了。

遠處的"大東北"娛樂城燈火通明,隱約傳來刺耳的音樂聲。

楊進京望著那個方向,眼神越來越冷。

上輩子他忍氣吞聲一輩子,換來的卻是家破人亡。

這輩子,他要用自己的方式,保護這個家。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