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桂花瘋狂地掙扎著。
雙腿死死地蹬著地上的泥巴。
身子拼命往後墜。
“當家的,我知道錯了!”
“我再也不去了!”
“你別把我拉過去啊!”
“我不想癱著啊!”
“我不想死啊!”
許桂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兩隻手死死抱住王有亮的大腿。
這會兒她哪裡還有剛才半點囂張跋扈的樣子。
滿腦子只剩下了對溫淺的深深恐懼。
生怕王有亮真的把她拖出院子送給溫淺發落。
許桂花抱著王有亮的腿。
腦袋不停地往他的褲腿上磕。
磕得“砰砰”直響。
“有亮,我真的不敢了。”
“你饒了我這回吧。”
“我以後再也不提要錢的事了。”
“我也不罵老太太了。”
王有亮看著腳底下這坨爛泥一樣的女人。
心裡不僅沒有半點憐惜。
反而覺得無比的噁心和厭煩。
他猛地一抬腿。
直接把許桂花踢開了一米遠。
“滾遠點!”
“把你這滿臉的貓尿給我擦乾淨!”
“別弄髒了我的褲子!”
許桂花被踢得在地上滾了一圈。
又趕緊手腳並用地爬了回來。
但這次不敢去抱腿了。
只是跪在地上,用袖子拼命地擦著臉上的血水和眼淚。
“我擦,我這就擦。”
“你千萬別送我去二叔家。”
王有亮冷哼了一聲。
胸口的劇烈起伏也慢慢平息了下來。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床上還在發出“啊啊”聲的劉春。
心裡煩躁到了極點。
“把地上的血給我擦乾淨!”
“然後打水去把我孃的尿盆子洗了!”
王有亮指著地上的那一灘髒東西。
厲聲吩咐了一句。
許桂花哪裡還敢說半個不字。
連連點頭如搗蒜。
“我洗,我馬上洗。”
“我馬上去倒。”
王有亮最後惡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許桂花,我今天把話給你放在這。”
“以後在這王家集,甚至在咱們大房這個院子裡。”
“誰要是再敢提一句關於溫淺的事。”
“不用溫淺動手。”
“我王有亮第一個打斷你的腿!”
說完。
王有亮轉身走向門口。
一腳踹開擋在腳邊的破爛板凳。
掀開堂屋那塊油膩膩的破門簾。
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屋子裡只剩下許桂花和癱瘓在床的劉春。
許桂花直挺挺地跪在地上。
聽著外面王有亮沉重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整個人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
徹底癱軟在了地上。
背上的衣服已經被冷汗完全溼透了。
黏糊糊地貼在面板上。
冷風順著門縫裡吹進來,凍得她直打哆嗦。
頭上更是因為剛才王有亮的那一下子,現在一抽一抽的痛,簡直生不如死。
床上的劉春還在瞪著眼睛看她。
喉嚨裡不時發出兩聲怪異的聲響。
像是在嘲笑她此時的狼狽不堪。
許桂花不敢回瞪過去。
她現在看劉春那乾癟枯瘦的身子。
就好像看到了以後的自己。
要是自己今天真的在二叔家鬧得不可開交。
把溫淺給徹底惹毛了。
只怕這會兒,她已經連跪在這裡的力氣都沒有了。
早就不知道被扔在哪個荒郊野外斷手斷腳了。
許桂花越想越怕。
她手忙腳亂地從地上爬起來。
連頭上的雞毛和稻草都顧不上摘。
跌跌撞撞地跑到床尾。
一把端起了那個騷氣熏天的尿盆子。
屏住呼吸。
逃也似的衝出了這間讓人窒息的裡屋。
院子裡。
王江河正蹲在廚房門口的青石臺階上抽旱菸。
看著大兒子王有亮頂著一臉的血印子走出來。
又看著許桂花端著尿盆子,一副見了鬼的模樣往後院跑。
王江河吧嗒吧嗒地用力抽了兩口煙。
吐出一大口濃重的青煙。
那張老臉上滿是陰霾和頹喪。
“怎麼?”
“那婆娘消停了?”
王江河沙啞著嗓子問了一句。
王有亮走到院子角落的水缸邊。
拿起葫蘆瓢舀了一瓢冷水。
直接潑在自己臉上。
冰冷的水刺激著臉上的傷口。
疼得他齜牙咧嘴地直吸氣。
他拿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珠子。
走到王江河旁邊。
一屁股坐在了磨盤上。
“消停了。”
“被我揍了一頓,又拿溫淺的名頭嚇唬了她幾句。”
“估計這輩子都不敢再去二叔家門前晃悠了。”
王江河磕了磕菸斗裡的菸灰。
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哎。”
“造孽啊。”
“老二家現在是攀上高枝了。”
“溫淺那丫頭,是個真正的狠角兒。”
王有亮捏了捏拳頭。
眼神裡閃過一絲不甘。
但很快又變成了深深的無奈和恐懼。
“爹,咱們認命吧。”
“人家現在在城裡住洋房,開小車。”
“背後還有大人物撐腰。”
“隨隨便便一個手指頭就能碾死咱們一家老小。”
“以後就安分守己地過咱們的日子吧。”
“惹不起,咱們總躲得起。”
王江河沒說話。
只是又往菸斗裡塞了一撮旱菸葉子。
拿出火柴,“刺啦”一聲划著。
低頭點著了煙。
煙霧繚繞中,王江河那張佈滿溝壑的臉顯得更加蒼老了幾分。
王江河那渾濁的老眼漸漸變得有些發直。
他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
腦子裡全是以前有關於溫淺,關於她小時候的那些一筆筆的陳年舊賬。
他好像透過那層濃重刺鼻的青煙。
看到了很多年前的事。
那時候。
妹妹和妹夫剛出意外走了。
大隊裡把訊息傳回王家集的時候。
他老孃林秀香當場就暈了過去。
等老孃醒過來,連夜就趕去了城裡。
過了沒兩天。
林秀香就牽著一個小女孩的手,從大門外走了進來。
那小女孩就是溫淺。
那年的溫淺,個頭才剛到大人的腰眼。
身上穿著一件改小了的舊罩衣。
袖口和褲腿都洗得發白了。
小臉瘦得脫了相。
下巴尖得能戳死人。
一雙眼睛大得有些嚇人。
怯生生地躲在林秀香的腿後面。
連頭都不敢抬。
跟個受驚的鵪鶉一樣。
其實一開始。
王江河看著這沒爹沒孃的外甥女,心裡也是心疼的。
畢竟是自己親妹妹留下的唯一一點血脈。
血濃於水啊。
那時候,他還特意把劉春叫到跟前。
“這丫頭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