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賢鳴心中早有腹稿,面上從容不迫,緩緩回道:“公子明鑑,此事並非屬下憑空揣測。
近期大批燕州散修避亂湧入蘭州,雲霧閣眼線刻意混跡流民之中,多方打探閒談訊息。
從數位燕州遠道而來的散修口中聽聞,靈雲宗餘孽早已悄然離開舊地,分批潛入蘭州周遭潛藏。
只是對方行事極為隱秘,屬下只能確定有元嬰強者隨行,具體人數、真實佈局,尚且無法完全查實。”
越滄瀾沉默下來,指尖輕輕敲擊玉椅扶手,眉頭緊蹙,暗自思忖。
如今中域人族大宗大軍壓境,東域魔修人心惶惶,各方勢力自顧不暇,防線鬆動,正是正道餘孽渾水摸魚的最好時機。
靈雲宗與越家積怨極深,蟄伏多年隱忍不出,偏偏選在這般亂世動盪之時現身,圖謀復仇,完全合乎情理。
此事十有八九屬實,絕非空穴來風。
片刻後,越滄瀾壓下心底紛亂思緒,抬眸冷冷看向鄭賢鳴,語氣低沉肅穆:“這般重大機密,除了你我之外,還有幾人知曉?”
鄭賢鳴垂首躬身,語氣沉穩而篤定:“公子放心,此事事關重大,屬下早已層層封鎖訊息,刻意隱匿下來。
自打探到靈雲宗餘孽潛藏蘭州、圖謀不軌的內情後,屬下未曾對雲霧閣任何一位暗線提及半分,時至今日,便只有公子與屬下二人知曉。”
越滄瀾眸光沉沉打量著他,眉宇間斂著深思與算計,緩緩頷首:“既如此,甚好。
此事就此壓下,從今往後,不許再對第三人透露半句,絕不能走漏風聲。”
“屬下謹記公子吩咐,定守口如瓶。”鄭賢鳴恭謹應下,低垂的眼眸裡卻掠過一抹了然的冷嘲。
他心中暗自冷笑,已然看透越滄瀾的心思。
看來這位越家七公子,壓根就沒真心效忠越家宗族,心中滿是私心算計,只顧著自身權位與爭鬥,全然不在意家族安危。
越滄瀾不知鄭賢鳴心底所想,獨自陷入沉吟權衡之中。
他心思輾轉,利弊在心底一一鋪開。
眼下靈雲宗攜元嬰修士欲偷襲越家之事真假尚未百分百坐實,若是貿然上報家族家主與一眾高層,萬一屬實,也落不下半點功勞,反倒會被層層追問訊息來源、打探細節,牽扯出諸多麻煩;
可若是最終查證只是虛驚一場、流言作假,那自己謊報軍情、擾亂人心,必定要遭受家族重罰,得不償失。
更重要的是,他心中始終忌憚那位嫡親大哥,二人暗中爭鬥已久,都想攥住越家更多權柄。
若是靈雲宗真的發難,戰火波及越家內部,倘若大哥在亂局中折損殞命,對他而言反倒是天賜良機,少了最大阻礙,他便能順勢往上攀爬,爭奪家族核心權位。
索性便將此事徹底隱瞞,既不對外洩露,也不稟報家族。只需暗自做好防備,守好自己的一畝三分地,靜觀其變便可。
任憑局勢風起雲湧,他只做局外觀棋人,坐收漁利。
念頭落定,越滄瀾眼神驟然一厲,再次鄭重叮囑:“記住,今日靈雲宗之事,你我爛在肚子裡,永遠不許外傳。”
鄭賢鳴躬身拱手,神色恭敬無波:“屬下明白,誓死嚴守機密,絕不有違公子之命。”
越滄瀾斂去眼底深沉,神色恢復平日淡漠,淡淡開口:“三件要事既已說完,可還有別的事?”
鄭賢鳴躬身搖頭:“回公子,再無他事了。”
越滄瀾隨手自儲物戒中取出一隻沉甸甸的墨色儲物袋,凌空一拋,穩穩落向鄭賢鳴身前。
“這裡面有二十萬魔石,你帶回雲霧閣,拿去補足宗門資源缺口,安撫門下人手,擴充勢力所需儘可從中支取。”
鄭賢鳴伸手穩穩接住儲物袋,入手沉實,魔石靈氣隱隱溢散,當即躬身行禮:“多謝公子厚賜,屬下銘記在心。”
“既無事,便先行退下吧。”越滄瀾擺了擺手,語氣慵懶。
“屬下告退。”鄭賢鳴依言轉身,緩步朝著殿外走去。
可他剛踏出殿門門檻,身後忽然傳來越滄瀾冷不丁的一聲低喝:“站住。”
鄭賢鳴腳步一頓,立時回身垂首,恭聲道:“公子還有何吩咐?”
越滄瀾目光落在他身上,似是帶著幾分真心讚許,緩緩開口:“你此番為我打探秘情,執掌暗流勢力,勞苦功高,立下不小功勞。說吧,想要甚麼賞賜?不必拘謹,只管直言。”
鄭賢鳴心頭微凜,面上依舊謙卑恭順,連連拱手:“為公子效命本就是屬下分內之事,不敢奢求額外賞賜,能得公子信任器重,已是屬下莫大榮幸。”
越滄瀾挑眉,語氣帶著幾分探究:“當真一無所求?”
鄭賢鳴心思飛快轉動,心中瞭然,若是一味推辭反倒顯得虛偽刻意,極易引人猜忌。稍
作沉吟,他才放緩語氣,帶著幾分靦腆懇切道:“既然公子執意要賞,那屬下便斗膽直言。
屬下修行已至築基瓶頸邊緣,不日便打算衝擊紫府境界,唯獨欠缺凝練修為,穩固境界所需的紫府魔物,此物世間難尋,屬下多方尋覓無果,若是公子方便,能賜下幾頭紫府魔物,屬下便感激不盡了。”
越滄瀾聞言先是一怔,隨即仰頭放聲大笑起來,眼底帶著幾分欣賞:“原來如此,你且在此稍等片刻,我這便去為你取來。”
頓了頓,他話鋒一轉,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決意:“正好,趁著這段時日閒暇,我便隨你一同前往雲霧閣一趟,見見你麾下,實地瞧瞧你這些年佈下的格局。”
鄭賢鳴心中暗忖,正中下懷,面上立刻露出欣喜感激之色,深深躬身:“多謝公子成全,屬下靜候公子動身。”
“嗯,去殿外候著便可。”越滄瀾揮了揮手。
“是。”鄭賢鳴不再多言,躬身行禮後轉身退出偏殿。
走出府邸庭院,清風拂面,庭院一側的涼亭之內,肖玉正靜靜立在廊下,身旁陪著先前隨行的兩名紫府魔修。
三人各自沉默,神色間皆帶著幾分拘謹與忐忑,目光不自覺望向偏殿方向,顯然一直在等候裡面談話結束。
鄭賢鳴緩步走到涼亭近前,亭內兩名紫府魔修見他走來,連忙直起身形,齊齊躬身行禮:“屬下拜見少主。”
鄭賢鳴微微頷首,神色淡然,抬手虛扶示意免禮。
隨即他目光轉向一旁的肖玉,主動拱手,語氣謙和有禮:“晚輩鄭賢鳴,見過肖前輩。”
肖玉聞言連忙側身避讓,不敢受他大禮,臉上帶著幾分刻意的客套笑意,連忙回道:“鄭道友何必多禮,如今你深得七公子器重,乃是跟前紅人,我怎敢當你這般行禮。”
鄭賢鳴神色謙遜,搖頭笑道:“前輩說笑了,公子心底最信任倚重的,始終還是前輩這般舊人元老,晚輩不過是新近投效,豈敢在前輩面前託大。”
肖玉眸光微動,嘴角扯了扯,語氣帶著幾分自嘲與落寞:“深得信任?年頭久了,又有甚麼用處。”
鄭賢鳴深深看了她一眼,放緩語速,淡淡吐出一句:“伴君如伴虎,身居高位,向來身不由己。”
這話一語雙關,意味深長。
肖玉身子微頓,眼底掠過一絲複雜心緒,抬眸深深凝視鄭賢鳴片刻,沉默不語,顯然被這句話戳中了心底隱秘的心思。
她心底本就對越滄瀾心存芥蒂,常年伴在身側,早已看透這位七公子的涼薄自私與深沉算計,談不上甚麼誓死效忠,不過是迫於形勢依附求生罷了。鄭賢鳴一句點破,她自然無從辯駁。
亭內氣氛瞬間沉靜下來。
鄭賢鳴也不再多言,率先步入涼亭落座。兩名紫府魔修緊隨其後,分別侍立兩側。
肖玉斂去眼底波瀾,也默然落座。
一時間,四人同坐涼亭,廊外清風拂過枝葉沙沙作響,亭內卻再無一人開口言語,各懷心思,靜默等候越滄瀾出來動身前往雲霧閣。
不過片刻功夫,越滄瀾一襲青衫緩步走出偏殿。
涼亭內四人聞聲,立時齊齊起身。
越滄瀾目光淡淡掃過眾人,抬手間一枚通體漆黑的魔石凌空飛出,直落鄭賢鳴手中。
“這便是你要的紫府魔物精核,足以助你穩固瓶頸,衝擊紫府境界綽綽有餘。”
鄭賢鳴捧住魔石,只覺入手陰冷醇厚,精純的魔氣縈繞周身,當即躬身深深一禮:“多謝公子厚賜,屬下感激不盡。”
“不必多禮。”越滄瀾擺了擺手,語氣隨意道,“時辰正好,你便帶路,我隨你去雲霧閣瞧瞧。”
“是,屬下這就帶路。”鄭賢鳴連忙應道。
越滄瀾側眸看向一旁的肖玉,淡淡吩咐:“你也一同隨行。”
“屬下遵命。”肖玉不敢遲疑,立刻躬身應下。
越滄瀾略一沉吟,又開口道:“此行不宜張揚,暫且都隱藏身份,不露行跡。”
眾人皆是心領神會,各自取出黑色蒙面輕紗罩住面容,換上一身黑衣,氣息盡數收斂,泯於周遭光影之間。
裝束既定,鄭賢鳴邁步在前引路,越滄瀾緩步隨行,肖玉與兩名紫府魔修緊隨在後,一行五人悄無聲息離開了越家府邸,朝著蘭州城外的雲霧閣方向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