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淵會心一笑,當即又從木匣中取出另一枚暗紅色玉簡,遞至鄭賢智手中。
“這是我們的收購價目表,各類物件基礎折算價格盡在其中。
不過寶物品階、完整度、附帶異力各不相同,玉簡只算底價,最終成交價,還要看實物品質再細談。”
鄭賢智低頭凝神,再度將神識沉入玉簡。
對比兩枚玉簡之上的標價,他很快發現,售賣與收購的價差並不算誇張,遠沒有想象中奸商那般層層壓榨,頂多只留了合理的週轉利潤,確實如同魔淵所言,算得上良心行情。
想來赤焰魔族紮根天魔城經商多年,背靠赤焰魔庭,若是定價太過黑心,早就被往來魔修排擠,難以長久立足。
心中權衡片刻,鄭賢智神色稍緩。荒原城一戰,他斬殺安家滿門、覆滅城衛,儲物戒中堆積了大量魔兵殘器、魔骨、低階魔丹與各類魔界雜材,留著無用,佔取儲物空間。
若是能盡數換成通用魔石,往後在天魔城行走各方都會便利許多。
鄭賢智捏著兩枚玉簡還了回去,補充道。
“正巧,我手中的確囤積了一批魔物,打算盡數出手。”
一聽這話,魔淵雙眼驟然一亮,整個人精神大振,臉上的笑意越發濃厚,語氣也變得熱切。
“原來道友手上有貨?那再好不過,可否先讓我粗略過目,也好提前估量品相與價值?”
“數量不少,雜類繁多,在此人多眼雜,不便展露。”鄭賢智語氣淡淡,回絕了他當場查驗的想法。
魔淵瞬間會意,立刻順勢接話,十分通透:“是我考慮不周,城外人流混雜,的確不妥。”
“既然道友貨量龐大,那不如隨我一同入城,尋一處僻靜的茶樓或是臨時別院,安靜無擾,再慢慢清點物件、核算價格,如何?”
鄭賢智微微頷首:“可以。”
敲定妥當,魔淵不再多做耽擱,主動放緩腳步,與鄭賢智並肩跟在商隊後方,一同順著黑石大道,朝著天魔城巍峨的城門穩步前行。
一路同行,氣氛不算沉悶,魔淵本就是遊走四方的商人,性子圓滑健談,耐不住沉默,片刻後便主動開口搭話。
“看道友裝束神秘,周身氣息幽冷,不知道友出身哪一族?又尊姓大名?日後也好方便往來聯絡。”
鄭賢智眸光微閃,腦中稍作思忖,隨口編了一個隱秘的魔族族群,低聲回道。
“屍魔族,名喚魔智。”
屍魔族也是八大魔族之一,只是屍魔族常年隱匿獨行,行事孤僻,素來不喜與人交集,平日裡極少現身人前,用這個身份遮掩,最合適不過,不易引人深究懷疑。
“原來是屍魔族的魔智道友。”魔淵恍然點頭,絲毫沒有疑慮,反倒了然一笑,“難怪道友周身氣質這般冷冽寡言。”
魔淵下意識追問了一句:“近來天魔城四方來客雲集,大半都是衝著城中盛典而來,魔智道友,莫非也是專程趕來參與天魔殿籌辦的大型拍賣會?”
拍賣會?
鄭賢智面上卻不露分毫異色,故作茫然,淡淡反問:“甚麼拍賣會?我不過途經此地,偶然入城落腳,從未聽聞此事。”
魔淵訕訕一笑,擺了擺手。
“是我唐突,誤會道友來意了。近來天魔城客流暴漲,十有八九皆是奔著這場盛會而來,我便先入為主,多有揣測。”
鄭賢智微微搖頭,沒有接話,目光靜靜望向前方不斷逼近的厚重城門。
“此次拍賣會由天魔殿親自牽頭籌辦,聲勢空前浩大。”魔淵順勢緩緩道出內情,語氣帶著幾分忌憚。
不久之前,天魔殿征服玄陰界,帶回了大批異界奇物,此番特意拿出一部分進行公開拍賣,用來收攏魔石,擴充軍備。
“玄陰界寶物?”
鄭賢智低聲重複四字,眸色微微一凝。
心底瞬間翻湧起過往記載,和天源界一樣,玄陰界也曾被魔修攻打,只是天源界堅持了下來,玄陰界卻最終沒能抵擋魔族鐵蹄的踐踏,疆域淪陷,徹底淪為魔修的轄制之地。
若是當年天源界防線潰敗,結局,便會與玄陰界別無二致。
一念及此,鄭賢智心底掠過一絲冷冽,轉瞬又歸於平靜。他壓下雜念,語氣平淡地追問:“具體是何種物件?”
“大多是玄陰界獨有的月髓靈石,也叫月石。”魔淵隨口答道,“此物吸納太陰陰氣而生,最適合陰屬性魔修修煉,在魔域向來供不應求。”
鄭賢智暗自頷首,月石至陰至寒,只對魔族、陰邪修士大有裨益,於人族修士而言毫無用處,就算拍下,也只是一塊無用頑石。
本以為這場拍賣會並無值得在意之處,可魔淵話鋒一轉,忽然壓低聲音,湊近幾分,神色多了幾分隱秘。
“不過,月石只是明面上的噱頭罷了。真正引得各方強者齊聚的,是另一樁秘聞。”
“聽聞玄陰界近期頻發異變,疆域深處陰氣暴亂,導致玄陰族實力大漲,鎮守當地的魔族駐軍頻頻折損,傷亡慘重。”
“正因局勢動盪不穩,天魔殿才廣發密令,借拍賣會召集東域各路強者,有意挑選精銳修士,組隊奔赴玄陰界,穩固據點。”
鄭賢智神色不變,從容開口:“哦?玄陰界好好的,為何突然動亂,出了何事?”
魔淵眉頭微沉:“玄陰界素來是天魔族獨家轄制的疆域,向來由天魔殿一手控制,其他魔族根本無從窺探詳情。”
“不過城中私下流傳的風聲都差不多,玄陰界本土的玄陰族沉寂千年,不知因何緣故,族內驟然誕生數尊強者,修為暴漲,野心也跟著膨脹,暗中聯結族人,隱隱生出反抗天魔族統治的心思。”
鄭賢智藏在兜帽下的眼眸深處,飛快掠過一抹不易察覺的喜色。
玄陰界淪陷已久,淪為魔族奴役之地,如今異族生靈奮起反抗,無疑是魔族的隱患,於天源界、於人族而言,皆是天大的好事。
可他面上不露半分異樣,語氣淡漠又帶著幾分魔族與生俱來的傲慢,淡淡嗤笑一聲。
“區區一個戰敗臣服的附庸種族,也敢妄談反抗?簡直是自不量力,自取滅亡。”
“天魔殿高手如雲,魔界八大勢力底蘊深厚,憑一群苟延殘喘的玄陰餘族,不過是以卵擊石,到頭來只會被徹底屠戮滅族。”
“道友說得半點不假。”
魔淵連連點頭,滿臉認同,語氣裡帶著幾分嘲諷。
“誰都明白這個道理,天魔族鎮守玄陰界的駐軍常年屯守,殺伐成性,玄陰族就算崛起幾尊強者,又能撐得了幾時?”
“但蹊蹺就蹊蹺在此:聽聞玄陰族一批族人拼死突破封鎖,逃出了玄陰界地界。
他們輾轉流落各方,暗中投靠了一股隱秘勢力,被其蠱惑煽動,才有了這般明目張膽作亂的膽子。
那股勢力,便是近來在魔界夾縫之地越發活躍的,反魔聯盟。”
“反魔聯盟?”
鄭賢智眉峰微挑,刻意裝作初次聽聞的模樣。
這個陌生的名號落入耳中,讓他心頭驟然一震,瞬間提起十二分留意。
終於在魔界腹地,聽到了超脫魔族之外、屬於被奴役各族生靈的反抗勢力的訊息。
魔淵側頭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他周身孤僻冷寂的氣息,不由得輕笑一聲。
“看來外界傳聞不假,屍魔族素來避世獨居,終日沉湎苦修,極少過問魔界各方大勢與域外紛爭,連反魔聯盟這般名聲漸起的勢力,都未曾聽過。”
“道友說笑了。”鄭賢智語氣平淡從容,不露破綻,“我屍魔族世代盤踞荒蕪之地,居所偏僻,與世隔絕,外界諸般勢力變遷,向來極少流傳到族中,孤陋寡聞,實屬正常。”
“原來如此。”
魔淵瞭然頷首,也不再打趣,緩緩道出其中根底。
“我魔族征戰各界,萬年以來攻破大小異界無數,俘獲億萬異族生靈,或是劃為苦力奴隸,或是充作實驗養料、修煉鼎器,散落魔界各處。”
“其中不乏各族天驕、宗門遺脈、界域殘存強者,不甘永世為奴,不堪魔族肆意屠戮壓榨,便暗中串聯,伺機逃亡。”
“久而久之,各地逃亡的異界奴隸匯聚一處,抱團取暖,慢慢整合勢力,組建了這反魔聯盟。”
“他們遊走於魔界管控薄弱的荒蕪邊境,廢棄古域,獨立秘境,專門營救被俘異族,襲殺落單魔修,搶奪魔脈資源,處處與我魔族作對。”
鄭賢智靜靜聽著,黑袍遮蓋的面容毫無波瀾,心底卻已是思緒翻湧。
原來如此。
反魔聯盟,集合各界被魔族踐踏、奴役的殘存生靈,皆是與魔族有著血海深仇的同道,是並肩對抗魔域浩劫的潛在盟友。
若是日後時機成熟,尋得機會,暗中接濟、相助一二,便能牽制魔界兵力,削弱魔族對外征伐的力量,變相為天源界減輕壓力。
念頭轉瞬落下,他迅速壓下心中的異動,重新換上一副冷漠薄情的魔族姿態,唇角勾起一抹涼薄弧度。
“一群逃竄苟活的奴隸罷了,無根無基,無穩固疆域,無頂尖大能坐鎮,只懂鼠輩偷襲之術,終究難成氣候。”
“四散漂泊,各自為戰,哪怕短暫抱團,也掀不起半點風浪,遲早會被天魔殿聯合各大魔族勢力圍剿剷除,徹底覆滅。”
“魔智道友看得透徹。”
魔淵嘆了口氣,隨口附和。
“各魔族早已將反魔聯盟視作眼中釘肉中刺,只是反魔聯盟太狡猾,一直無法確定其巢穴,所以一直無法剿滅。”
說話間,二人已然跟著前方龐大的魔商隊,行至天魔城城門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