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子，自你踏入魔界這片天地之後，你就沒有察覺，自身的殺心，一日重過一日？”
鄭賢智眸光微凝，面上依舊冷靜至極，語氣斬釘截鐵：“此地皆是魔修，生性嗜血掠奪，弱肉強食，視人命如草芥，殘殺本就理所應當，該殺。”
“話雖如此，卻失了本心。”
山河鍾器靈輕嘆一聲，一針見血道出癥結：“你是人族修士，修長生大道，守人族道基，而非沉淪殺伐的魔族。”
這些時日，你刻意隱匿自身靈氣，借魔氣遮掩行蹤，日日浸染魔界凶煞濁氣，長久置身廝殺與血色之中。”
“魔氣侵體不止是對肉身與魔元的侵蝕，更會潛移默化扭曲心神、放大戾氣、催生殺念。
你本就身負魔念隱患，身處此方亂世絕境，心智極易被魔界的殺戮法則同化，若是任由殺心肆意膨脹，遲早會迷失自我，沉淪魔道，再難回頭。”
這番話字字真切，直擊要害。
鄭賢智沉默下來，緩緩垂落眼眸。
夜風拂過，滿身的血腥撲面而來，回想這幾日在魔界的所見所聞、所作所為，他不禁心頭髮寒。
屠戮安家滿門，斬殺背主魔童，彈指碾碎數百城衛，硬生生抹殺荒原城主，就連方才面對一眾無辜被挾的魔童，也能做到冷漠置之，無半分波瀾。
換做在天源界，他絕不會這般殺伐隨性，冷硬絕情。
不知不覺間，他的心性確實被這片殘酷的魔界慢慢影響，戾氣滋生，殺念暴漲，行事愈發狠厲極端。
良久，他緩緩吐出一口混雜著魔氣的濁氣，躁動的心緒漸漸平復，眼底那股近乎偏執的殺伐寒意褪去幾分，神色恢復往日的沉穩淡漠。
“多謝前輩點醒。”鄭賢智誠心拱手，心神徹底沉靜下來，“魔界法則詭異，魔氣亂人心性，是我疏忽了，往後定會嚴加剋制本心，穩固道心，不被亂世戾氣裹挾。”
放下覆滅荒原城的念頭，他話鋒一轉，問及眼下最重要的事，目光望向遠方層層疊疊的黑色山巒。
“前輩，你能否感知到你散落碎片的具體方位？”
山河鐘的聲音再度響起：“能夠模糊感應到碎片波動，殘片氣息清晰無誤，只是相隔極遠，橫跨魔界東域大片荒古疆域，路途遙遠。”
鄭賢智聽到此話，道：“能感知便足夠。”
“流落魔界的碎片，一日不收回，前輩力量便一日無法完整，我跨界而來，本就為尋回鍾碎片。”
他抬手拂去衣上沾染的淡淡血汙，收斂周身外洩的威壓，以魔氣遮掩自身人族氣息，身形挺拔，不再留戀腳下這片屍橫遍野的廢棄礦區。
眼下尋回山河鍾碎片，才是立足魔界的根本。
“前輩，勞煩你以氣息為引，指明方向。”
“嗯。”
鄭賢智抬步，轉身背離荒原城的方向，循著山河鍾碎片指引的氣息，一步步踏入茫茫黑霧籠罩的魔界之地。
茫茫魔界黑霧翻湧，天地間常年縈繞著化不開的陰寒煞氣。
鄭賢智收斂全部修為，周身裹著一層淡薄卻凝練的魔界濁氣，循著山河鍾指引的殘片方位緩緩飛行。
他不敢展露靈氣，更不敢催動空間法則肆意穿梭。
魔界地域廣袤，潛藏無數隱世高階魔修，若是再肆意顯露威能，極易引來魔將級別的圍剿，屆時尋碎片的計劃只會橫生變故。
一路深入魔界腹地，黑紅色的枯木歪歪扭扭紮根在乾裂黑土之上，地面遍佈乾涸的暗色血漬，隨處可見斷裂的魔器殘骸與殘破獸骨，處處都殘留著廝殺過後的痕跡。
前行約莫半個時辰，遠方陡然傳來震天的魔吼與兵刃碰撞的轟鳴，狂暴的魔氣衝擊波隔著數里遙遙蕩來，震得林間枯樹簌簌剝落腐皮。
鄭賢智腳步驟然一頓，神識悄然鋪開，只片刻便探清前方狀況。
是兩撥魔修勢力在曠野死鬥，一方是身披骨甲的巨魔部族，一方是駕馭毒霧的沼澤魔修，雙方人數過百，魔刃交擊，術法轟鳴，血色魔氣與劇毒黑霧攪作一團，廝殺得不死不休。
斷肢碎骸不斷飛濺，慘叫怒吼此起彼伏，整片天地都被暴戾的殺伐之氣籠罩。
察覺到大戰波動的瞬間，鄭賢智沒有半分停留，身形悄然後撤，藉著密林掩護，繞開交戰範圍，低頭快步繞行，全程斂息凝神，不洩露半分氣息，生怕被混戰的魔修察覺，無端捲入紛爭。
接連趕路，這般魔修廝殺的場面，沿途竟是接連撞見數起。
或是族群領地之爭，或是資源礦脈搶奪，或是隻因一言不合、戾氣上頭便拔刀相向，上至魔將強者，下至最低等的魔兵雜役，似乎刻在骨子裡便帶著好鬥嗜血的本性。
接連避開好幾場混戰，鄭賢智走到一處幽靜的裂谷邊緣，才緩緩停下腳步，望著遠方尚未平息的魔戰，神色淡淡，輕聲感慨。
“山河前輩，一路走來，大小廝殺從未斷絕，魔界眾生，當真是嗜殺好鬥，動輒生死相搏，毫無緩和餘地。”
山河鍾厚重沉穩的聲音在識海緩緩迴盪，帶著看透萬族滄桑的沉凝。
“並非魔修本性本惡，根源仍在此方天地。”
“魔界濁氣滔天，魔氣日夜侵蝕神魂，會不斷放大生靈心中的暴戾、貪婪與戾氣，磨滅理智與隱忍。
天長日久，心智被濁氣侵染，爭鬥、掠奪、殺伐便成了此地生靈的生存常態，哪怕是同族之人，也會為了一縷魔石、一塊靈藥大打出手。”
鄭賢智微微頷首，目光望向遠處廝殺的戰場。
即便隔著遙遠的距離，那洶湧的血色殺意依舊清晰傳來，不斷勾動他心底潛藏的躁動。
他胸腔之內，一股難以壓制的燥熱悄然翻湧，心底猛地升起一股強烈的衝動——想要縱身衝入戰場，抬手碾碎所有廝殺的魔修，讓這片喧囂的血色徹底歸於死寂。
殺伐的念頭來得又快又兇，嗜血的渴望隱隱攀上心神，正是魔界法則與殘存魔念共同催生的惡念。
“穩住心神！”
山河鐘的警示聲驟然在識海炸響，渾厚的鐘聲化作一道清心靜心的溫潤暖流，瞬間沖刷過鄭賢智躁動的元神，強行壓下那股直衝腦海的殺欲。
“你看，這便是最大的隱患。”
“每一次目睹廝殺，每一次浸染煞氣，你心底的殺念便會被放大一分。
方才那股衝動絕非偶然，是魔氣日積月累的侵蝕，再加上你本就潛藏的魔念隱患，兩相疊加，才會這般難以自控。”
“若是再這般日夜趕路、直面無盡殺伐，不尋時機靜心調養，用不了多久，你便會徹底被戾氣吞噬，道心崩塌，淪為只知殺戮的行屍走肉，徹底墜入魔道。”
鄭賢智閉起雙目，深深吸了一口混雜著血腥與濁氣的冷風，藉著山河鍾清心之力平復翻湧的心緒。
他清晰感知到，自己如今的心境，早已不如在天源界時穩固平和。
往日裡殺伐有度、理智剋制的心性，在魔界日復一日的殘酷環境浸染下，正一點點鬆動，嗜血、冷漠、暴戾的情緒愈發容易滋生，方才不過是遠遠旁觀一場混戰，便險些失控。
再繼續強行趕路硬撐，的確太過兇險。
良久，他緩緩睜開眼，眼底的嗜血猩紅緩緩褪去，重歸沉穩清明，對著識海內的山河鍾緩緩頷首。
“前輩所言極是。我能清晰察覺到，自身戾氣日漸深重，殺念越發難以壓制，長此以往，的確會徹底迷失本心。”
“便依你所言，暫且停下行程，尋一處隱蔽安穩之地靜心調養，穩固道心，壓制魔念與戾氣，再繼續追尋碎片蹤跡。”
打定主意，鄭賢智不再執著於趕路。抬手自儲物戒中取出一卷地圖。
此圖是他斬殺安家主後，從其儲物法器中所得，詳盡標註了魔界東域疆域、各大勢力分界與險地要城。
“山河前輩，我看過此地地形圖，由此處再往東行五千裡，便是天魔殿所轄的主城，天魔城。”
識海內，山河鍾器靈悠悠道：“天魔殿位列魔界八大頂尖勢力之一，城內強者如雲，魔將扎堆。你前往，就不怕徹底暴露人族身份，引來追殺？”
鄭賢智緩緩捲起獸皮地圖：“一路行來，我處處避戰、刻意隱匿，只為安穩尋碎片，未免太過束手束腳。”
“既已跨界踏入魔界，就應該瞭解一下魔修實力。荒原城不過是邊陲小城，所見不過底層魔修的淺薄戰力。
天魔殿為魔界巨頭，坐擁一方龐大版圖，掌控無數資源與修士，唯有親眼踏入其主城，才能摸清魔界頂尖勢力的真實底蘊，看清魔修真正的力量層級。”
“碎片要尋，魔界的格局與實力，我亦要盡數摸清。”
山河鍾沉默片刻，終究無奈輕嘆：“既然你意已決，我便為你遮掩人族氣息，隔絕高階魔修的神識探查。”
一縷清淺溫和的力量悄然縈繞在鄭賢智四周，完美包裹住他一身人族靈氣。
緊隨其後，一道清脆靈動的女聲輕輕響起，是歸林劍器靈翠榮。
“主人，正好告知你一聲，我手中那第三塊歸林劍殘片上附著的魔性，已快要徹底淨化拔除。
到時候有我與山河一同護持，即便天魔城內突發變故，你遭遇強敵圍堵，我們聯手護你突圍，絕非難事。”
有兩大通天靈寶器靈並肩相助，險境之中，便多了兩層穩妥底氣。
“多謝二位相助。”
他周身被濁氣層層裹覆，完美融入魔界天地氣息，身形化作一道黯淡無聲的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