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賢智剛將最後一頁典籍合上，耳畔便傳來一陣急促的細碎腳步聲。
一道瘦小的身影連滾帶爬地衝入礦洞，甫一見面，臉色慘白，唇瓣顫抖，連氣息都未曾平復，便失聲驚呼：“前、前輩！大事不好了！小石他們……被抓走了！”
鄭賢智神色並未有太大波動：“抓走了？怎麼回事？詳細說來。”
那孩子嚇得腿都軟了，幾乎是癱軟在地，手指哆哆嗦嗦指向洞外，聲音發顫：“我們……我們想著這幾日礦洞平靜，想出去打探一下外界情況。
結果一到城外，就看見……就看見滿城都貼滿了捉拿您的告示！還有我們幾個的畫像！”
他嚥了口唾沫，眼底的驚恐幾乎要溢位來：“城主巡邏隊到處都是，咱們的名字被列在頭版，懸賞高得嚇人！
我本來想拉著小石快跑，可他們離得太近，硬要衝上去，結果就被一窩蜂的魔兵給圍了！”
鄭賢智紋絲不動，淡淡追問了一句：“既然如此，你怎麼回來了？”
孩子身體猛地一僵，眼神下意識地閃爍了一下，隨即強作鎮定地梗起脖子：“我、我跑得快！
我遠遠看見他們被圍了，就算衝上去也是送死，就趕緊跑回來給您報信啊！”
鄭賢智的目光落在了他那隻藏在身後、微微顫抖的手背上。
“那你身後藏的是甚麼？”鄭賢智的聲音依舊平穩。
孩子臉色瞬間變得更加難看，彷彿被戳穿了最大的秘密。
他咬了咬牙，根本不敢回頭，猛地將那兩顆藏在掌心的黑色球體狠狠擲向鄭賢智面前的青石板！
“砰！”
兩聲悶響，球體碎裂。
剎那間，兩股濃郁到極致的暗紫色瘴氣猛然爆發，瞬間籠罩了鄭賢智周身三尺之地！
那瘴氣腥臭刺鼻，甫一接觸空氣，周遭的石壁竟都微微腐蝕，泛起滋滋的黑煙。
孩子做完這一切，臉色猙獰，轉身就往洞外狂奔，一邊跑一邊聲嘶力竭地大喊：“大人！他、他中毒了！這是萬蠱毒域的腐心瘴！半個時辰內元神便會潰爛！”
他跑得飛快，拼盡了全力，彷彿身後追著的是索命惡鬼。
礦洞之內，瘴氣翻騰。
鄭賢智立在原地，任由那腐心瘴纏繞周身，僅僅是微微動了動，眼底卻掠過一絲極淡的冷意。
“魔修……果然都不可靠。”
他輕聲自語，語氣裡沒有絲毫意外，彷彿早就預料到這般背叛。
手中的魔界典籍悄然收起，化神的威壓瞬間擴散開來。
繚繞在身的紫色瘴氣像是遇到了烈火，剎那間蒸騰消散，連一絲痕跡都未曾留下。
鄭賢智腳步不疾不徐，一步一步踏向洞外。
洞外的天色已然昏暗，魔界的暗月高懸，散發著冰冷的光芒。
那報信的孩子跑出了數里，此刻正遠遠地站在一群魔修裡，死死盯著礦洞的方向，臉上寫滿了得意，似乎在等待著甚麼變故。
礦洞洞口，人影浮現。
鄭賢智就那樣靜靜地立在那裡，負手而立，他周身乾乾淨淨，毫髮無傷，甚至連發絲都未曾凌亂。
遠處魔群之後，那名名叫一諾的魔童見鄭賢智安然無恙走出礦洞，眼底的得意驟然僵住，惶恐瞬間爬滿臉龐。
他來不及多想，急忙朝著夜色深處高聲呼喊：“城主大人！就是此人！擅殺安家主，盤踞廢棄礦洞，罪無可赦！”
四面八方的樹林中，密密麻麻的魔界城衛甲冑覆身，魔氣森冷，長矛短刃寒光森然，早已將整座廢棄礦洞圍得水洩不通，連一隻飛蟲都難以遁走。
為首之人身披玄鐵魔紋戰袍，面容陰鷙，周身氣息穩凝，已是魔士修為，正是荒原城城主。
他目光淡漠掃過狂奔邀功的一諾，連半分停留都沒有，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淡淡偏頭，對著身側府兵吐出一字。
“殺。”
寒光驟然乍起。
那名魔界府兵出手乾脆利落，血色魔刃轉瞬劃過虛空。
噗嗤一聲輕響，頭顱滾落，鮮血噴湧四濺。
一諾瞪大雙眼，至死都沒能反應過來，瞳孔定格在難以置信的絕望之中，身軀重重砸落在冰冷的黑土之上，死不瞑目。
荒原城城主俯視腳下屍體，語氣薄涼又漠然，唇齒輕吐二字：“螻蟻。”
在他眼中，這類背主求榮、搖擺不定的底層雜血魔童，利用過後便再無半分價值，隨手碾殺，不值一提。
處理掉一諾，城主這才抬眸，目光沉沉落在洞口負手而立的鄭賢智身上，緩緩開口，聲線裹挾著魔界陰冷的魔氣。
“道友孤身而來，斬殺安家家主，覆滅安家一眾好手，足以見得修為高深，實力不俗。”
“你我無深仇大恨，不過是安家自作孽罷了。只要你肯放下身段，歸順於我荒原城，為我效力，往日所有恩怨一筆勾銷，我可許你高位權柄，坐擁這片礦區資源。”
面對招攬，鄭賢智神情漠然，無動於衷，並未立刻回應，只是淡淡開口問道。
“之前被擒的那幾個小傢伙在哪裡？”
城主微微挑眉，沒想到此人臨到絕境，竟還惦記一群卑賤魔童，當即抬手示意後方。
數名城衛押著渾身帶傷、鎖鏈纏身的小石几人緩步走出，少年們衣衫破損，滿身血汙，渾身魔氣被禁錮，修為壓制，狼狽不堪。
小石一眼望見鄭賢智，不顧身前魔兵威懾，奮力嘶吼：“前輩！是一諾那個叛徒！他假意報信，早就暗中勾結荒原城城主，故意引你入局！”
城主神色不變，淡淡輕笑：“背主叛徒，我向來厭惡，方才那人已然伏誅，道友這般，可還滿意？”
他話鋒一轉，語氣帶上幾分脅迫：“歸順，我便放他們安然離開，給他們一條活路。執意頑抗，便讓他們先一步喪命。”
鄭賢智眸光淡淡掃過瑟瑟發抖的幾名魔童，語氣平淡得近乎冷漠，不帶半分波瀾：
“他們的生死，你隨意。”
此言一出，城主臉色驟然沉冷下來，眼中最後一絲拉攏的耐心徹底耗盡。
“既然你冥頑不靈，不知好歹，那就休怪我心狠手辣。”
冰冷喝聲落下的剎那，城主猛地抬手厲喝：“動手！”
咻——咻——咻——
密密麻麻的寒鐵飛剪自四面八方破空激射，鋒刃染著淬毒魔氣，封鎖所有退路，朝著鄭賢智要害盡數射去。
與此同時，城主眼神狠戾，對著押解魔童的城衛冷喝一聲。
利刃出鞘，寒光閃過。
幾聲短促的悲鳴轉瞬消散，小石几人身軀軟軟倒地，徹底沒了氣息，血染黑土，無聲隕落。
這一切，就發生在瞬息之間。
鄭賢智視線未曾偏移半分，連眼角餘光都不曾施捨那些屍體，彷彿方才死去的，不過是幾株無關緊要的雜草塵埃。
下一刻，他周身沉寂的化神威壓轟然爆發。
橫跨兩界的規則之力席捲四野，凜冽的殺機籠罩整片山林。
漫天襲來的寒鐵飛剪，在觸及他周身三尺範圍的瞬間，盡數寸寸崩碎，化作漫天鐵屑隨風飄散。
圍堵在外的數百名城府魔兵，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慘叫，肉身瞬間被無形之力碾碎。
血肉炸裂，骨屑紛飛，層層疊疊的屍體接連倒地，方才氣勢洶洶的圍城重兵，頃刻之間，全軍覆沒。
死寂瞬間籠罩荒野。
偌大場地，滿地殘屍血泊，唯有荒原城城主一人孤零零立在原地，渾身汗毛倒豎，雙腿止不住劇烈顫抖。
他方才自以為掌控全域性，此刻才真切感受到，眼前這名人族修士，究竟藏著何等恐怖的力量。
根本不是同一層級的存在。
恐懼攫住心神，城主牙關打顫，死死盯著鄭賢智，聲音破碎顫抖。
“你……你到底是誰……”
鄭賢智緩步前行，步伐從容，踏過滿地血汙與殘屍，一步步走到城主面前。
居高臨下，淡漠的目光俯瞰著對方，沒有多餘質問，沒有半句廢話。
他緩緩抬起手掌，輕柔一握，磅礴的空間法則驟然鎖緊對方周身。
淒厲的慘叫戛然而止。
伴隨著一聲沉悶的炸裂巨響，荒原城城主身軀瞬間被硬生生撕扯、碾壓，血肉筋骨四分五裂，魔氣潰散，神魂俱滅，連半點殘渣都未曾留下。
鄭賢智收回目光，神色依舊漠然，靜靜立於這片屍山血海之中，望向荒原城城池的方向，眼底無喜無悲，唯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
遍野血腥瀰漫在清冷的魔界夜風裡，暗月垂落的冷光灑在滿地殘屍之上，黑紅血跡浸透荒土，腥臭的魔氣混雜著血腥味四處飄蕩。
鄭賢智立於屍山中央，衣袂無風微動，周身殘存的殺伐氣息尚未徹底斂去。
他抬眸望向那座死寂壓抑的魔修城池，對著山河鍾器靈開口：“前輩，我想滅了整座荒原城。”
簡簡單單一句話，不帶半分情緒，卻裹挾著斬盡萬靈的決絕，彷彿覆滅一座城邦，於他而言不過抬手之間的小事。
山河鐘的聲音緩緩響起，褪去了往日的淡然，多了幾分沉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