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青崖城中心的老井旁反倒比別處更顯幾分人氣。
往來修士提著木桶、挎著水囊，三三兩兩地聚在井邊打水，低聲交談著白日裡的瑣事，燈火昏黃搖曳，將人影投在斑駁的井沿石上，一派再尋常不過的市井夜景。
鄭賢智與宋老前輩混在稀疏人流邊緣，看似隨意駐足觀望，實則兩道神識悄無聲息地探向那口老井。
神識進入井內，根本無法檢視到水井底部。
……
鄭賢智收回神識，對著身旁宋老前輩傳音：“奇怪，神識竟被徹底隔絕，連井底都無法窺探……”
宋老前輩亦是緩緩收回目光，傳音回道：“老夫試過了，與你一般無二。尋常井水絕無此等詭異，若老夫沒有猜錯，此處便是那遮掩地底魔窟的陣眼所在，真正的入口，十有八九就在這井中。”
鄭賢智目光掃過絡繹不絕前來打水的修士，沉聲道：“此處人多眼雜，且暗中可能有血魔堂暗哨盯守，貿然動手極易打草驚蛇。
我們先按兵不動，等狂雪傳來大長老排程人手、冰龍聯絡妖族援軍到位的訊息，再伺機入井探查，方為穩妥。”
宋老前輩略一思忖，也知此刻強攻絕非上策，當即頷首應下：“有理。一切便依鄭道友所言，靜待外援訊息。”
二人不再多留，轉身混入人流，悄然退至附近一條暗巷之中隱匿身形，一邊警惕四周動靜，一邊靜候傳訊。
……
在幾個月前，玄霜群山之中。
長生殿駐地之上，靈光沖霄，威壓瀰漫。
長生殿大長老一身玄色長袍，立於高臺之上，掃視著下方雲集的修士。
短短几日功夫，他已以長生殿名義，傳訊召集中域所有排得上名號的頂尖勢力，凡位列中域戰力前五十的宗門、世家，盡數遣出族中頂梁化神修士前來匯合。
此刻空地之上，人影林立，氣息磅礴如江海翻騰，一道道化神期的強大威壓交織碰撞，連周遭空氣都微微扭曲。
粗略一數，到場的化神修士足有一百三十餘人。
大長老抬手一壓，浩蕩聲音傳遍全場：“諸位同道，今日召集各位前來，只為清剿魔修而來。
近些年來，東域局勢諸位應當有所耳聞。昔日東域人族、妖族共生共存，雖偶有紛爭，卻也秩序井然。
可短短數十年間，魔修勢力如黑潮般席捲東域，大小宗門接連被滅，生靈塗炭，無數修士淪為血魔祭品，如今整個東域，已然近乎盡數落入魔修掌控之中！”
在場皆是中域頂尖勢力的掌舵人、老祖級人物，哪一個不是活了數百年乃至上千年的老怪物，對於東域的劇變，他們都有聽聞，卻大多抱著隔岸觀火的心態。
東域與中域相隔百萬裡海洋，魔修再兇，一時半會兒也蔓延不到中域，各家勢力只顧著自身地盤與修煉資源，不願輕易捲入東域的戰火之中。
可此刻由長生殿大長老親口道出，意義便截然不同。
長生殿乃是中域第一勢力，更是傳承自十萬年前的勢力，眾人都知道它的來歷。
底蘊深厚，實力冠絕中域，算是人族修士的主心骨。如今長生殿大長老將此事擺上檯面，顯然不是隨口一提。
大長老看著下方漸漸泛起騷動的人群，繼續開口。
“魔修心性殘暴，貪婪無度，東域不過是他們的第一塊跳板。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他們是想以東域為據點，伺機染指整個天源界，將東域的慘劇，在我各地重演！”
“若我等依舊各自為戰，視而不見，待到魔修羽翼豐滿，大舉入侵之時，中域萬宗，必將重蹈東域覆轍！”
說到此處，大長老目光一凜，擲地有聲：“今日，我長生殿提議，集合中域所有頂尖勢力，整合全部化神戰力，揮師東進，討伐盤踞東域的魔修主力，奪回東域疆域，重整人域秩序！不知各位同道，意下如何？”
廣場之上先是死寂一瞬，緊接著，便如同沸水澆入熱油，瞬間炸開了鍋。
百餘位化神修士分列各方，來自不同宗門、世家、上古傳承，彼此本就親疏有別，利益各異，此刻聽聞長生殿要牽頭討伐魔修、奪回東域，當即分成數派，議論之聲此起彼伏，氣勢之盛，幾乎要掀翻天際。
站在左側前列的，是中域老牌宗門“丹霞宗”的宗主，一位身著硃紅道袍、面容方正的中年修士。
他乃是丹霞宗千年以來最年輕的化神老祖，在中域頗有威望。此刻他眉頭緊鎖，開口道：“大長老，此事未免太過操切了吧？”
此言一出，不少修士紛紛點頭，顯然是贊同丹霞宗主的看法。
丹霞宗主環視眾人，繼續說道：“東域廣袤，魔修盤踞多年，勢力早已根深蒂固。東域魔修之中，化神級別的魔修不下數十，更有傳說魔主的存在，實力恐怖莫測。
我中域雖強，可若是傾巢而出，遠征東域，戰線拉得太長，一旦陷入僵持，後果不堪設想。”
“更何況，我中域內部亦不太平，若是將化神戰力盡數調走，境內若是出現妖亂、魔修，誰來鎮守？屆時怕是東域未奪回，中域先自亂陣腳，得不償失啊！”
這番話，道出了大多數保守派修士的心聲。
他們修行至今，好不容易坐穩宗門老祖之位，坐擁一方地盤，享受無盡供奉，最怕的就是橫生變故。
遠征東域，九死一生，即便勝了，自家宗門也必定損兵折將，實力大減，反倒會被其他勢力趁機吞併。
一旁，身著灰袍、身形枯瘦的“斷雲谷”谷主亦是捻著鬍鬚，沉聲附和：
“丹霞宗主所言極是。魔修佔據東域，與我中域井水不犯河水，我等只需守好自家一畝三分地，清剿周邊零散魔修即可，何必遠赴東域，去趟那趟渾水？”
“東域修士都擋不住魔修，憑我等，便能輕易取勝？依老夫之見，此事大可不必，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斷雲谷素來擅長隱匿刺殺，行事謹慎，向來不願參與大規模征戰，此番表態，更是讓不少中立勢力紛紛動搖。
一時間，反對之聲不絕於耳，廣場左側大半修士都面露遲疑，顯然不願輕易答應長生殿的提議。
而與保守派相對的，是一群性情剛烈、以除魔衛道為己任的正道宗門修士。
站在廣場右側的，是中域以正氣聞名的“伏魔殿”的殿主，一位身著白衣、面容儒雅的修士。
他雖看上去文質彬彬，可週身靈力卻浩然正大，不含一絲雜質，乃是中域公認的正道領袖之一。
不等反對之聲蔓延，伏魔殿殿主已然踏步而出，掃過那些畏縮不前的修士，朗聲開口：
“丹霞宗主、斷雲谷主，二位此言差矣！”
“魔修禍亂東域，屠戮億萬生靈，此等滔天罪行，天人共憤！我等身為修士，身負大道，手握靈力，豈能因貪生怕死，便對同胞慘狀視而不見？”
“今日魔修佔東域，明日便會侵中域，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若我等一味退縮，只會讓魔修愈發囂張，待到他們兵臨中域城下，我等再想反抗，為時已晚！”
“魔修殘害同道，抽取生魂，煉製邪兵，此等邪魔外道，人人得而誅之！
我伏魔殿，願率殿內所有化神修士，追隨長生殿，共伐魔修，奪回東域！”
一番話，正氣凜然，震得不少心思搖擺的修士面色一紅。
伏魔殿身後，幾位化神修士齊齊躬身應和，聲音整齊劃一：“願隨長生殿，除魔衛道！”
緊隨其後，中域以煉體聞名的“巨靈門”門主，一位身高丈餘、肌膚如古銅的壯漢，更是拍著胸脯，甕聲甕氣地大吼。
“浩然殿主說得對！魔修那群雜碎，殺我人族修士，吃我人族精血，早就該把他們碎屍萬段！我巨靈門別的沒有，就是能打！
此番遠征東域，我巨靈門三位化神戰士，全部聽候長生殿調遣，跟魔修拼了！”
巨靈門戰力彪悍，化神修士肉身強橫，堪稱戰場殺器，此番全力支援，頓時讓支援討伐魔修的聲勢大漲。
還有“水月庵”的庵主，一位面容慈和卻眼神堅定的女修，亦輕聲開口。
“蒼生有難，我輩修士豈能袖手旁觀？水月庵願盡一份綿薄之力，追隨大長老，除魔安民。”
一時間，支援之聲此起彼伏，正道宗門、熱血勢力紛紛表態，氣勢絲毫不弱於保守派。
而在支援與反對兩派之間，還有一大群中立勢力，他們既不盲目反對，也不貿然支援，更多的是關心自身利益與此次行動的具體細節。
人群之中，一位身著錦袍、面容富態的中年修士緩步走出。
此人乃是中域最大的商修世家“萬寶閣”的閣主，一手掌控中域半數靈脈、丹藥、兵器貿易，最是精明務實。
他對著高臺之上的大長老拱手一禮，語氣平和地問道。
“大長老，諸位同道，萬寶閣向來不參與宗門紛爭，可對於除魔之事，亦無異議。只是老夫有一事不明，還請大長老解惑。”
大長老微微頷首：“萬寶閣主但說無妨。”
萬寶閣主笑了笑，目光掃過全場，緩緩開口：“第一，此番遠征東域，長生殿打算出動多少人手？
中域各大勢力，又該如何分配兵力，誰為主帥，誰為側翼，誰負責補給？
若無明確排程，百餘位化神修士倉促出征，只會一團亂麻。”
“第二，也是最為關鍵的一點——報酬。”
此言一出，全場瞬間安靜了幾分，無數目光落在萬寶閣主身上，顯然這也是他們最為關心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