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片刻,池水中的漆黑腥臭便淡去許多,雖不復最初清澈,卻已適合再次入池。
鄭慧真這才收了玉瓶,盤膝坐於池中,抬頭看向鄭朝陽:“朝陽叔,清理完畢,可以開始了。”
鄭朝陽微微點頭,不再多言。只見他袖袍一揮,早已備好的一億靈石呼嘯而出,精準地落入八根石柱陣眼之中。
“嗡——”
陣法再啟,八色靈光沖天,靈網覆壓而下,狂暴精純的洗髓之力再次灌入池中。
鄭慧真渾身猛地一僵。
那深入骨髓、彷彿億萬靈蟻啃噬的劇痛,比鄭朝陽、鄭慧晨所承受的絲毫不減。經脈被強行拓寬,骨骼被反覆淬鍊,靈魂都在劇烈震顫。
他臉色瞬間慘白,冷汗浸透衣衫,牙關咬得咯咯作響,卻自始至終一聲不吭,只是死死守住心神,運轉功法硬抗。
黑色雜質不斷從他體內滲出,一層層浮上水面。
一個時辰,痛苦入髓。
兩個時辰,痛徹神魂。
鄭慧真身軀數次顫抖欲倒,卻依舊穩穩盤坐,不曾有半分退縮。
終於,三個時辰一到。
石柱靈光收斂,陣法緩緩散去。
鄭慧真猛地睜開雙眼,兩道精芒爆射而出。周身黑垢被靈氣一震而盡,露出瑩潤泛光的肌膚,骨骼輕鳴,靈氣奔湧,氣息比入池前凝練渾厚了數倍不止。
雖然臉色蒼白、心神消耗巨大,但他眼中卻滿是劫後餘生的狂喜與振奮。
鄭朝陽看著池中氣韻煥然一新的鄭慧真,臉上終於露出一抹真切的笑意,緩緩開口:
“好。鄭慧真,洗髓伐脈,圓滿成功。”
鄭慧真成功洗髓出關,被族人扶到一旁調息靜養。
鄭朝陽目光掃過剩下幾人,沒有多言,只淡淡吩咐一句清理池水汙染,餘下修士便依樣照做。
接下來,鄭諸城、鄭賢智、鄭子符依次入池。
一億靈石一次,八柱齊亮,陣法轟鳴。
每一人入池,都是一場撕心裂肺的煎熬;每一人出關,都是一次脫胎換骨的新生。
有人牙關咬碎,有人冷汗浸透衣袍,有人渾身顫抖幾乎暈厥,卻無一人中途退縮。
三個時辰一到,盡數功成。
池水幾番清理,天色也已漸斜。
此刻原地,只剩下四位小輩:
鄭禮天、鄭賢文、鄭賢月、鄭賢豔。
四人看著前面一位位長輩出關後氣息暴漲、神采煥然,心中又是激動,又是緊張。
鄭朝陽轉過身,目光落在四人身上,語氣緩和了幾分,卻依舊帶著不容輕慢的威嚴:
“你們四個,誰先來?”
鄭禮天,鄭賢文、鄭賢月、鄭賢豔對視一眼,都有些猶豫。
鄭賢文性子穩重,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拱手道:
“朝陽老祖,晚輩不怯痛,我先吧!”
身旁一道還有猶豫的鄭禮天的聲音立刻響起。
鄭禮天大手一擺,朗聲笑道:
“賢文侄,你這話就不對了。怎麼能讓你禮天叔在後面等著?論輩分、論修為,我都在你前面,還是我先來!”
鄭賢文一怔,隨即苦笑一聲,後退半步:
“既然禮天叔開口,那晚輩便在後等候。”
鄭朝陽看在眼裡,微微頷首:
“好,禮天,你入池。”
鄭禮天一聽鄭朝陽準了他先入池,剛剛那股爭強好勝的勁頭忽然就洩了大半,腳步不自覺慢了下來。
他磨磨蹭蹭走到洗髓池邊,看著池面微微泛光的池水,喉結狠狠滾了滾。
先是探出去一隻腳,剛碰到水面,又觸電似的收了回來。
一旁剛洗髓成功、氣息還未完全平復的鄭慧真看得一臉無奈,上前低聲喝道:
“禮天,你別在這兒丟人現眼,不行就讓賢文先來!”
這話一激,鄭禮天頓時炸毛,火靈根的脾氣一下上來。
“誰、誰不行了!”
他心一橫,猛地縱身一躍,“噗通”一聲落入池中,濺起一片水花。
落定之後,他強裝鎮定,回頭瞪了鄭慧真一眼:
“慧真老祖,我就是試試水溫而已!”
池外眾人看他這副又怕又硬撐的模樣,再也繃不住,紛紛低笑出聲。
連一向嚴肅的鄭朝陽,嘴角都微微抽了抽。
“準備好了?”鄭朝陽沉聲問。
“等等!等等!”
鄭禮天連忙抬手叫停,深吸一口氣,又大口撥出,一連做了好幾個深呼吸,臉色一陣白一陣紅,這才咬牙點頭:
“差、差不多了……開始吧!”
鄭朝陽不再多言,袖袍一揮。
一億靈石呼嘯而出,精準落入八根石柱陣眼。
嗡——
陣法轟鳴,八色靈光沖天而起,狂暴的洗髓之力轟然灌入池中。
“呃——!”
鄭禮天身體猛地一僵,下一刻,整張臉瞬間慘白如紙。
那不是疼,是億萬根針同時扎進骨頭縫裡、無數靈蟻在啃噬經脈的鑽心劇痛,比他想象中還要恐怖十倍。
第一個時辰,他還能死死咬牙,渾身顫抖,額頭上青筋暴起,冷汗直流,硬是一聲不吭,勉強撐著。
可到了第二個時辰,痛苦直接深入神魂。
鄭禮天再也繃不住。
“啊啊啊——疼疼疼!!”
“我的骨頭——我的經脈——!!”
“朝陽老祖,輕點啊——!!”
他在池裡又抖又扭,聲音都變了調,鬼哭狼嚎響徹整個洗髓池區域。
外面鄭賢豔、鄭賢月幾個小輩聽得心驚肉跳,又忍不住想笑,一個個憋得肩膀發抖。
鄭慧真扶額輕嘆:
“丟人……真是丟人……”
鄭朝陽面無表情,只淡淡吐出一句:
“閉嘴,守好心神,敢中途退出,此生再無機會。”
池中的慘叫頓時一噎。
鄭禮天眼淚都疼出來了,卻只能死死咬住牙,繼續在痛苦中煎熬。
時間一點點推移,第二個時辰的慘叫還未完全散去,最為難熬的第三個時辰,如期而至。
這是洗髓伐脈最兇險、最磨人的一段。靈氣不再是單純沖刷,而是直接鑽入神魂深處,將多年沉積的暗傷、心魔、雜念一點點撕扯出來。
那種痛,已經不是皮肉與骨骼之痛,而是魂體被生生撕裂、再一點點重鑄的極致煎熬。
鄭禮天本就意志不算最堅定,此刻只覺得整個人都要崩碎了。
他渾身劇烈抽搐,原本盤坐的姿勢幾乎散架,身體不受控制地想要站起來,想要衝出池水,想要立刻結束這地獄般的折磨。
意識在劇痛中模糊、渙散,好幾次都要直接暈厥過去。
“我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我不洗了……我要出去……”
他嘴唇哆嗦,眼神渙散,整個人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
一隻手甚至下意識地抬起,按在池邊,就要借力爬起來。
池外,鄭慧真一眼就看出他要放棄。
鄭慧真臉色一沉,向前一步,聲音不大,卻如同驚雷一般,直直炸進鄭禮天耳中:
“禮天!你給我坐穩了!”
鄭禮天身軀一顫,模糊的意識被強行拉回一絲。
鄭慧真目光如刀,語氣嚴厲,字字如針:
“你看看你現在像甚麼樣子!
之前搶著要第一個,現在剛到最關鍵的時候,就要當逃嗎?”
他指了指一旁站著的鄭賢文、鄭賢月、鄭賢豔三個小輩,厲聲道:
“賢文、賢月、賢豔都看著你!
你是長輩,是他們的禮天叔!
你要是現在爬起來,就是半途而廢,就是自己斷了自己的道途!
你讓小輩們以後怎麼看你?
讓他們學你遇到痛苦就退縮、就放棄嗎?”
鄭禮天渾身一震。
他艱難地轉動眼珠,看向池外。
鄭賢文一臉凝重,鄭賢月滿眼緊張,鄭賢豔更是手捂著嘴,一臉擔憂地望著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鄭慧真的聲音再次響起,少了幾分呵斥,多了幾分沉重:
“一億靈石,全族的期待,一次脫胎換骨的機會……
你現在放棄,前面受的苦全都白受,這輩子都別想再踏進一步!
你可以疼,可以忍,但你不能慫!
給晚輩做個榜樣,別讓自己,也別讓鄭家,丟人!”
“榜樣……不丟人……”
鄭禮天喃喃重複著這幾個字。
“啊——!!”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嘶吼從他喉嚨裡爆發出來。
鄭慧真看著池中那道搖搖欲墜、卻始終不肯倒下的身影,緊繃的臉色,終於鬆了一絲。
鄭朝陽也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能在最後一刻守住心神,不被痛苦擊潰,也算勉強過關。
時間,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漫長。
一分,一秒。
一刻,一時。
當第三個時辰的最後一縷靈氣緩緩收束,當八根石柱的靈光徹底收斂,當籠罩在洗髓池上的靈網緩緩散去時。
鄭禮天整個人直接軟了下去,癱坐在池水中,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溼透,面色慘白如紙,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了。
但他的眼睛,卻緩緩睜開了。
兩道比之前明亮、凝練、沉穩數倍的靈光,從他眸中一閃而過。
鄭朝陽淡淡開口,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卻無比肯定:
“好。鄭禮天,洗髓伐脈,成了。”
池外,鄭賢文、鄭賢月、鄭賢豔同時鬆了口氣,臉上露出由衷的笑容。
鄭慧真也輕輕點頭,低聲道:
“算你還有點骨氣。”
鄭禮天趴在池邊,虛弱卻滿足地笑了。
這三個時辰,他疼得鬼哭狼嚎,現在想想的確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