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再次降臨,但這次是思考的沉默。
“大王。”
少頃,蒙驁率先起身,對著嬴政的背影深深一揖:“老臣掌兵一生,深知兵兇戰危,一著不慎,滿盤皆輸。方才在殿上,諸公所言皆有理。但老臣還是要說,當以安北為先。
諸位大人久居關中,或未曾親歷草原之險。匈奴之患,與六國之爭,截然不同。”
他走到輿圖前,手指劃過那條蜿蜒的趙長城防線。
“六國之兵,縱有百萬,然其根基在城池,其命脈在糧道,其戰法,萬變不離其宗,皆在我等熟知之內。然匈奴,非是如此。”
說到這,蒙驁的聲音變得無比沉重:“他們是草原上的狼,其國,在馬背之上;其兵,生於弓弦之間。其戰法,從無定式,唯‘快’與‘掠’二字。
其騎兵之機動力、破壞力,遠非中原任何一支軍隊可比。
今日尚在雲中燒殺,三日之後便可現於代郡劫掠。來如天墜,去如電逝,令我大軍防不勝防。
更重要的是,大王。”
他轉向嬴政,一字一頓道:“河北五郡,新附未久,人心未定。
蕭何雖以雷霆之威與懷柔之策,暫安邯鄲,然此等安定,脆弱不堪。
一旦讓匈奴鐵騎衝破長城,在其腹地肆虐,則我大秦這數月來‘計口授田’、‘平準官倉’所積攢的一切仁政信義,將瞬間毀於一旦。”
“屆時,數十萬剛剛分到土地的‘新秦人’,眼見王師無法庇護其家小,其田產被焚,其妻女被掠,而王師躲在城裡不敢出戰,他們會如何想?
他們會認為,我大秦的承諾不過是一紙空文,我大秦的統治,亦不過是比趙王更無能的暴政。屆時,民心一失,恐無需胡虜攻城,五郡之內,便將烽煙四起,重蹈趙國兩線作戰、最終覆亡之覆轍。
那麼我等在邯鄲、在代地所行之一切安撫、懷柔、信義之策,都將淪為天下笑柄。
屆時,人無歸心,地無寧日。
外有強胡叩關,內有遺民復叛。
河北五郡,將從我大秦之臂膀,化為流血不止之傷口,非但不能為我大秦東出提供分毫助力,反而會源源不斷吸食國庫錢糧,拖垮我大秦國力。
此,非危言聳聽,乃血淚教訓。”
“故,老臣與麃公、王將軍等所有戍邊將士,皆死諫大王,必須立刻暫停滅韓之議,抽調我大秦最精銳之主力,至少十五萬,由上將統之,火速北上。
不是擊退,是把匈奴打疼、打怕。
將匈奴徹底逐出長城之外,以雷霆之威,重鑄北疆防線,向河北五郡、向天下,證明我大秦有能力,亦有決心,守護自己的每一寸疆土,庇護自己的每一個子民。
如此,方能穩固根基,再圖東出鯨吞天下之事。
大王,河北五郡乃我大秦東出之根基,亦是我大秦屏護關中之臂膀。
若不能先以絕對之重兵,將匈奴逐出長城,不使其十年內不敢南望,則東出之事,皆為空談。”
蒙驁言罷,麃公、王翦、桓齮盡皆起身。
“臣附議!”麃公起身跪倒。
“臣附議!”王翦、桓齮起身跪倒。
“臣亦附議。”
尉繚最後一個起身,對著嬴政深深一揖:“大王,北疆若失,則我大秦恐將陷入兩線作戰之絕境。一面是匈奴鐵騎叩關,一面是山東列國合縱。屆時…恐有覆巢之危。”
他們的聲音,決絕而又悲壯,代表了整個大秦武官集團,對邊防危機最深沉的憂慮。
其態度,已然鮮明。
一時間,書房內的天平,再次向著“先安北,後滅韓”的方向重重傾斜。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都落在了嬴政身上。
然而,未等嬴政開口,以右丞相隗壯為首的文臣集團,再次提出了截然相反的見解。
“大王,諸位將軍忠勇為國之心,臣等感佩。然,國之大政,如驅車行遠,不可只顧眼前之坎坷,而忘長遠之方向。”
隗壯緩緩起身,他的臉上沒有武將們的激憤,只有一種屬於政客的冷靜。
他先是對著眾將微微一揖,隨即轉向嬴政,冷靜地剖析道:“北疆之危,人神共憤。然,越是危局,越需冷靜。
以國力、法度、長遠之策而論,臣,不敢苟同蒙老將軍之見。遂,臣反對暫停滅韓,更反對傾國之力,與匈奴浪戰於草原。”
此言一出,武將眾人眉頭瞬間皺起。
“其一,在國力。”
隗壯從袖中取出一卷簡牘,那是治粟內史嬴輝呈上的錢糧簡報:“秦國雖強,然連年征戰,國庫亦非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滅趙之戰,看似摧枯拉朽,實則自東郡屯田始,至代地平定終,前後耗時近兩年,動用兵馬、民夫累計近五十萬,耗糧四百二十萬石,損兵甲器械無算。
國府之中,已呈捉襟見肘之態。
若此刻再盡起關中精銳,倉促發動一場規模不亞於滅國之戰的北伐,則糧草、兵員、軍械之轉運與消耗,將是天文數字。大秦,恐難以為繼。”
“其二,在戰機。”
他看向那幾個主戰的武將,繼續道:“更關鍵者,草原廣袤,千里無人煙。匈奴人來去如風,聚散無常。我大軍北上,十五萬之眾,補給線長達千里,處處皆可為匈奴所襲。
若尋不到其主力決戰,則曠日持久,空耗糧草。
若貿然深入草原,一旦為敵所誘,斷我糧道,則我十五萬大軍,縱是虎狼之師,亦將陷入不戰自潰之絕境,正中其下懷。
上將軍熟讀兵書,當知‘軍無輜重則亡’。
昔日李牧之所以能勝,乃是以逸待勞,依託長城堅壘,誘敵深入,再以精銳騎兵反擊。而我軍倉促北上,乃是以己之短,擊敵之長,智者不為也。
屆時,北疆之危未解,關中主力被牽制,國庫空虛。
若此時,韓、魏、燕、楚四國見我後方空虛,合縱再起,又當如何?”
他的話音剛落,剛剛從邯鄲歸來述職、對新附之地治理艱難深有體會的李斯,亦是出列補充道:
“大王,隗相所言,非是怯戰,乃老成謀國之論。臣,再補充其三,在法度,在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