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八日,咸陽,章臺宮。
國喪的悲慼氛圍,尚未完全散去。
嬴政剛剛結束了為祖母的守靈,那張本就因悲傷而顯得有些憔悴的臉上,此刻更是覆蓋著一層陰雲。
然而,當那名渾身浴血、幾乎是被人從馬上抬下來的北疆信使,將那封來自司馬尚的、蓋著“十萬火急”血印的軍報,呈現在他面前時。
個人的悲傷,瞬間被君王的震怒與國之危亡的巨大壓力所取代。
“砰!”
嬴政看完軍報,猛地一掌拍在御案之上。
“混賬!安敢如此欺我大秦!”
守靈數日積壓的所有悲慟、所有無力、所有身為“孫兒”的脆弱,在這一刻,盡數化作了對匈奴的滔天殺意。
“傳寡人令,即刻於章臺宮,召開緊急朝會。所有六百石以上朝臣,半個時辰內必須到齊。有敢延誤者,斬。”
整個章臺宮,瞬間被這股源自君王的雷霆之怒所籠罩。
一隊隊郎官策馬馳出宮門,分赴各處府邸傳令。
官員們有的連冠冕都來不及戴正,有的邊跑邊繫著綬帶,所有人的臉上都寫著同一個問題:
出甚麼事了?
而咸陽,那剛剛從國喪中稍稍緩過神來的官僚體系,再次被一股更為強烈的、名為“戰爭”的風暴所席捲。
半個時辰之後,章臺宮議事大殿。
百官雲集,氣氛肅殺到了極點。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嬴政身上的那股殺氣,一個個噤若寒蟬。
“諸卿,都看看吧!”
嬴政將那份軍報,扔到了階下,聲音冰冷得不帶一絲溫度:“這,就是我大秦的北疆。這,就是寡人寄予厚望的北疆新軍,交上來的答卷。”
離得最近的隗壯俯身拾起血書,只掃了幾眼,臉色就變了。
他默默傳給下一位,下一位看完,倒抽一口涼氣,再傳下一位……
當最後一位御史看完時,整個大殿已徹底死寂。
“看完了?”
嬴政的聲音大殿裡迴盪:“那寡人問問諸卿......旬月之間,新墾之田盡毀,新建之村寨盡焚,新附之民被屠戮者,以萬計。
我大秦的子民,竟在我大秦的疆土之上,被一群胡虜如豬狗般肆意宰殺,忠武君司馬尚,十萬大軍,竟被一群只知劫掠的豺狼,逼得龜縮堅城,不敢出戰。”
“此非戰敗,此乃國恥。是我大秦自孝公變法以來,從未有過的奇恥大辱。”
“爾等給寡人一個說法,此局,當如何破?此仇,當如何報?”
嬴政的怒吼,迴盪在空曠的大殿之內,敲擊在每一個臣子的心上。
殿內,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噩耗,以及嬴政那滔天的怒火,震懾得說不出話來。
百官面面相覷,無人敢第一個開口。
北疆的慘狀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而嬴政的怒火更是讓他們膽寒。
良久,老將麃公第一個出列。
他滿臉悲憤,對著嬴政重重一拜。
“大王!北疆之危,遠超想象。匈奴此番傾巢來犯,其勢洶洶,絕非癬疥之疾,乃心腹大患。老臣在滅代之後,便曾言及此患,只是未曾想,其來勢竟如此迅猛,其手段竟如此酷烈。”
他抬起頭,繼續道:
“大王,為今之計,已無任何轉圜餘地。若雁門關破,則匈奴鐵騎便可長驅直入,飲馬渭水,直抵關中。
屆時,我大秦數百年基業,將毀於一旦。
老臣懇請大王,立刻暫停原定之滅韓計劃。集結藍田大營、驪山大營所有能戰之師,抽調函谷關、武關戍衛精銳,以雷霆之勢,火速北上,馳援北疆。
唯有將這十五萬胡虜盡數斬殺於長城之外,懸首北闕,方能保我關中無虞,方能雪此國恥。
請大王,即刻發兵。”
麃公的話,擲地有聲,代表了所有軍中宿將的心聲。
“臣附議!”
蒙驁亦是出列,沉聲道:“麃公將軍所言極是,北疆安危,乃國之根本。若北疆不穩,則河北五郡之心必亂,我大秦東出之勢亦將受挫。
當此危局,當以安內為先,攘外為後。先解北顧之憂,再圖六合之事,方為穩妥之道。”
“臣等附議!”
王翦、桓齮等一眾軍方將領,亦是齊刷刷出列道:“請大王發兵。”
武官集團的態度空前一致。
北疆的慘狀觸動了他們最敏感的神經,那是軍人的恥辱,更是對秦軍戰無不勝神話的挑戰。
在他們看來,任何的戰略,在國家安全受到直接威脅面前,都必須讓步。
然而,就在武官意見高度統一,整個朝堂的天平都向著“暫停東出,全力安北”傾斜之時,一個不和諧的聲音,響了起來。
“大王,臣有異議。”
出列的,是以右相隗壯為首的部分文臣。
“大王,諸位將軍之憂,臣等理解。然則,國之大事,在祀與戎。戎事之中,又有緩急之分、本末之別。北疆之危雖重,卻未必已到動搖國本之地步。”
隗壯躬身道,他的聲音冷靜,卻帶著一種不同的視角:“大王,匈奴之性,貪婪而無遠謀,其興兵來犯,意在劫掠,而不在佔地,更不在亡秦。
其兵鋒雖銳,然不過是一時之狂。一旦劫掠無果,或遭遇小挫,必如退潮般散去。此乃其本性使然,不足為懼,而滅韓則不同。
滅韓,則我大秦東出門戶洞開,可直抵魏都大梁,威懾齊楚。
滅韓之策,乃定國安邦之大計,是混一宇內、終結亂世的千秋偉業。這一步若踏不出去,則後續滅燕、亡魏、平楚皆成空談。
如今萬事俱備,箭在弦上,若為此‘癬疥之疾’而中道廢止,豈非因小失大,前功盡棄?
更會令天下五國,看我大秦笑話,以為我大秦外強中乾,色厲內荏,平白助長其囂張氣焰,為日後東出平添無窮變數。”
“荒謬!”
麃公聞言大怒:“隗相此言,乃書生之見。你可知北疆每日有多少秦人子民死於胡虜刀下?你這是在拿我大秦的國運,拿我北疆數百萬軍民的性命做賭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