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你說,這孤家寡人,究竟是為了甚麼?”
這番話,是前所未有的剖白,是他將自己那顆包裹在堅冰之下最脆弱的內心,毫無保留地展現在了秦臻面前。
秦臻看著他,看著這個在人前永遠威嚴、永遠正確的君王,此刻流露出的、那份屬於“嬴政”這個凡人的痛苦與孤獨,心中亦是感慨萬千。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起身,走到那幅天下輿圖之前。
“大王,請看。”
他指著那片廣袤的、戰火連綿的土地:“自周室東遷,王權衰微,五百年來,天下無主,諸侯並起,攻伐不休。其間,白骨蔽於野,千里無雞鳴。百姓流離失所,朝不保夕。此等人間慘劇,日夜上演。”
他頓了頓,目光回到嬴政的身上,聲音變得無比鄭重。
“大王,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太后與王老將軍之逝,固然令人悲慟。然,告慰他們最好的祭品,並非眼淚,亦非這空泛的江山。”
“而是,一個真正終結了這數百年亂世,讓天下再無戰火,讓萬民得以安居樂業的,嶄新的、永恆的太平盛世。”
“大王之功,非在一時,而在千秋。大王要做的,不僅僅是征服,更是要建立一個前所未有的、統一的、穩固的秩序。一個能讓後世子孫,再也不用經歷這等離亂之苦的秩序。”
“太后在天有靈,她最想看到的,絕非是一個沉溺於悲傷的孫兒,而是一個能承載起她所有期望,開創萬世偉業的聖明君主。”
“王老將軍戎馬一生,他所願的,也絕非是君王的哀悼,而是他用鮮血與生命守護的大秦,能在他之後,湧現出更多的、能為大王開疆拓土、定國安邦的良將。”
秦臻的話,重重敲在嬴政的心上。
將他從那個人的、渺小的悲傷之中,一點點拉了出來,重新放置到了那更為宏大、也更為冷酷的、屬於帝王的責任與宿命之中。
“讓天下再無戰火……讓萬民得以安居樂業……”
嬴政喃喃自語,他眼中的迷茫與痛苦,漸漸被一種更為堅定、也更為冰冷的光芒所取代。
是啊,他是王。
他是大秦的王。
他,沒有資格軟弱,更沒有時間悲傷。
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先生……寡人,明白了。”
良久,嬴政緩緩站起身,他對著秦臻,深深一揖。
這一揖,無關君臣,只為知己。
“多謝先生,為寡人解惑。”
當他再次直起身時,那個脆弱、迷茫的“嬴政”已經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那個眼神堅毅、意志如鐵的秦王。
他心中的悲傷,並未消失,只是被他用一種更冷酷、更決絕的方式,轉化成了驅動他繼續向前、去完成那未竟偉業、更強大的力量。
“傳寡人令。”
他轉身,對著書房外等候的劉高,下達了命令,聲音已恢復了往日的威嚴與冷酷:“為夏太后、上將軍王齕,舉行最高規格之國葬。以彰其德,以慰其忠。
另,命蒙驁、麃公、桓旖、王翦四位將軍,為治喪大臣,總領一應事宜。”
…………
秦王政八年,三月二十五日。
咸陽,國喪。
送葬的隊伍,自夏太后府與王齕府邸而出,緩緩向著城外的陵園行進。
嬴政親扶靈柩,素衣麻冠,臉色肅穆,一步步,走在送葬隊伍的最前方。
他的身後,是秦國所有的宗室、公卿、百官,以及數萬自發前來送行的咸陽黔首。
哀樂低迴,白幡蔽日。
整座咸陽城,都沉浸在一片肅穆的哀思之中。
然而,就在這國喪的肅穆氛圍達到頂點,就在嬴政即將親手為祖母的陵寢,填上第一捧黃土之時。
函谷關外。
“報!”
“報!北疆都護忠武君加急軍報!”
一聲淒厲的嘶吼,驟然自遠方的官道盡頭傳來。
守城將士皆循聲望去。
只見一騎快馬,正瘋狂向著函谷關的方向疾馳而來。
那名信使渾身浴血,背上,赫然插著三支代表著最高軍情等級的黑色令羽。
他甚至沒有在關門處停留,便徑直衝破了守衛的阻攔,朝著咸陽城的方向,捲起一路的煙塵與恐慌。
那三支在風中急促抖動的黑色令羽,讓在場所有人的心沉了下去。
一股遠比國喪之悲,更為凜冽的風暴氣息,在這一刻降臨了。
時間倒轉至秦王政八年,一月末。
陰山以北,匈奴王庭。
此地,比北疆更冷。
鷹愁谷之戰的慘敗,如同一記最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頭曼單于和他麾下所有部落頭人的臉上。
五千名最精銳的先鋒騎兵,連同那位萬夫長竟在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山谷之內,被全數殲滅,無一生還。
這個訊息,比冬日的暴雪更讓整個匈奴王庭感到寒冷與震動。
王帳之內,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數月之前,這裡還是歌舞昇平,充滿了對南下劫掠的貪婪與狂熱。
而此刻,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靜。
數十名部落頭人坐在各自的氈毯之上,一個個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他們畏懼地看著王座之上,那個沉默不語,只是在反覆擦拭著自己彎刀的男人。
頭曼單于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那雙在火光下閃爍著幽綠光芒的眼睛,卻比帳外最飢餓的野狼更令人感到恐懼。
他擦拭彎刀的動作很慢,很輕,彷彿在撫摸情人的肌膚。
但帳內的每一個人都知道,這平靜之下,是即將爆發的、足以毀滅一切的雷霆之怒。
終於,他停下了動作。
“都啞巴了?”
頭曼單于的聲音響起,沙啞,低沉,卻帶著一股威壓:“本單于的勇士,草原上的雄鷹,何時變得如南人那般,只知低頭不語了?”
帳內無人敢應,甚至有人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說!”
頭曼猛地將彎刀插回刀鞘,厲聲喝道:“五千名勇士,我草原的五千頭狼,就這麼死在了一個小小的山谷裡,你們告訴我,為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