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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4章 李牧講史

2026-04-27 作者:癲叄捯肆

“太子息怒。”

看著姬丹因憤怒而猙獰扭曲的面容,鞠武心中亦是悲憤交加,但他深知此刻不是宣洩情緒的時候。

他強忍悲痛,再次壓低聲音:“大王正是洞悉了秦人此等陰謀,方才命老臣星夜前來,與太子共商對策。如今我大燕,已是危如累卵。

常規之法力敵,無異以卵擊石。

合縱?列國早已嚇破了膽,形同虛設。

大王與老臣苦思冥想,唯今之計,欲求一線生機,唯有行非常之舉,方能求得一線生機。”

“非常之舉……”

姬丹抬起頭,那雙充血的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光芒:“太傅,力敵,已是死路。合縱,更是笑談。丹以為,為今之計,只有一個‘刺’字。”

他壓低聲音,一字一頓道:

“擒賊先擒王。秦之暴虐,盡繫於嬴政一人之野心。秦之謀略,盡繫於秦臻一人之頭腦。

若能除此二人中任何一人,則秦國必將陷入內亂。

我大燕,乃至天下,方能得喘息之機。太傅,丹在此身陷囹圄,如同廢人。但丹之心,從未有一刻忘懷故國。丹之血,從未有一刻不為大燕而沸。

丹願傾盡所有,不惜此殘軀,只求…只求與那嬴政、秦臻,玉石俱焚。

太傅,你…可願為丹,為我大燕,於天下之間,尋訪一位…不,是尋訪數位。尋訪數位視死如歸蓋世勇士否?!此乃…我燕國存續…最後之希望。”

秦王政八年,三月初一。

就在姬丹於上林苑中,暗下決心,開始籌謀後路之時。

鬼谷學苑,兵科大講堂之內,李牧的授課也漸入佳境。

今日的講堂,比往日更加座無虛席。

因為李牧要講的,是那場在歷史上留下最深刻、最慘痛烙印的戰爭。

這不僅僅是一場戰役的覆盤,更是一場關於秦、趙兩國國運的終極對決,亦是那四十萬趙國降卒命運的悲歌。

講堂前排,虛歲四歲的長公子扶蘇,坐得筆直。

他身旁,是比他年長、神情專注的張良與李左車。

而在他們身後,王賁、蒙恬、李信等一眾秦國少壯派將領,亦是神情肅穆,等待著這位昔日的“軍神”,會如何以一個“趙人”的身份,來剖析這場趙國的曠世之敗。

李牧一身布衣,立於沙盤之前。

他的臉上,沒有了國破家亡的悲愴,只有一種屬於兵家宗師的、絕對的冷靜與客觀。

“長平之戰。”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整個講堂瞬間安靜下來:“此戰,秦勝,趙敗。天下皆言,趙敗於趙括之冒進,敗於廉頗之被黜。然,此,不過是表象。”

他的竹竿,並未指向戰場,而是指向了代表著咸陽與邯鄲的兩個模型。

“長平之戰,趙國之敗,非敗於一時一地,非敗於一人一將,實則,是敗於國力,敗於國策,更敗於君心。”

“其一,敗於國力之枯竭。”

李牧的聲音,冷靜而又深刻:“此戰,秦、趙兩國傾國之力,對峙三年。

秦國,有關中沃土,有巴蜀糧倉,糧草源源不斷運抵前線。

而趙國,北有胡患,需重兵戍邊。東有齊、燕伺機而動,不敢稍懈。三年相持,趙國府庫早已淘空殆盡,民力已至極限,國內早已是‘民父遺其子,兄遺其弟,夫婦離散,百姓轉死於溝壑者,不可勝數’。此戰,尚未開打,我趙國,便已在後勤之上,輸了七分。”

“其二,敗於國策之短視。”

他繼續道:“秦國自商君變法以來,以耕戰立國,軍功爵制深入人心,人人思戰,個個奮勇,乃是為了戰爭而生。

而趙國,雖有武靈王胡服騎射之利,然其變法不徹,貴族之勢依舊盤根錯節,掣肘朝堂,內耗傾軋,從未斷絕。

戰時,君命難達四方,無法做到令行禁止。此非將帥之過,實乃制度之敗。”

最後,他的竹竿重重點在了“邯鄲”的模型之上。

“其三,亦是最為致命者,敗於君心之昏聵與動搖。”

李牧的聲音,帶上了一絲悲涼:“廉頗將軍,堅壁清野,固守不出,以己之長,耗敵之短,本是應對秦軍的最佳方略。

然,趙孝成王急於求成,惑於秦人‘秦獨畏馬服子’之反間計,竟視老成謀國為怯懦,棄百戰宿將於不顧,竟臨陣換將,以一毫無實戰經驗的趙括統帥舉國之兵。

此非戰之罪,乃君王之過。

君不知將,將難效死。

君臣離心離德,縱有百萬雄師,亦是烏合之眾,焉有不敗之理?

此乃君心之敗,亡國之始。”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堂下那些年輕的秦國將領,緩緩道:“故,長平之戰,趙國之敗,非趙括一人之罪,此乃趙國積貧積弱、制度腐朽、君昏臣庸之必然苦果。

白起將軍之神武,不過是順勢而為,將這場註定的悲劇,以一種最慘烈的方式,提前催生罷了。”

這番剖析,冷靜、客觀,鞭辟入裡,讓在場所有人都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即便是王賁、蒙恬這等驕傲的秦將,也不得不暗自點頭,對李牧的戰略眼光,心生敬佩。

李牧的授課,引發了堂內長時間的沉寂與思考。

所有人都沉浸在他那宏大的歷史敘事與對國運興衰的深刻洞察之中。

然而,就在李牧準備結束今日的課程,宣佈眾人可以自行推演、辯論之時。

一個清脆、稚嫩,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聲音,突然從講堂的前排響起,打破了這片沉思的寂靜。

“李太傅。”

眾人循聲望去,皆是一愣。

只見四歲的長公子扶蘇,從自己的座席上站了起來。

他小小的身體,挺得筆直,那雙本該天真無邪的眼睛,此刻卻充滿了與其年齡不符的困惑、嚴肅與執著。

他先是對著李牧,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標準的學子之禮,隨即抬起頭,用他那清澈的童音,問出了那個讓整個大講堂,乃至整個大秦都無法迴避的“世紀之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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