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黎明。
肆虐了一夜的風雪終於有了片刻的停歇。
然而,取代風雪呼嘯的,是更為淒厲的狼煙。
從雁門北部的趙長城防線開始,一座座烽燧臺接連被點燃。
三股濃烈的黑煙直衝雲霄,沿著殘破的長城,向著南方,向著雁門的腹心之地,傳遞著最緊急的警報。
三股狼煙,在昔日趙國的軍法之中,代表著敵襲規模過萬,已突破外圍防線,邊境危在旦夕。
北疆都護府內,早已是一片肅殺。
司馬尚一身戎裝,按劍立於帥案之後。
他的臉上,不見了昨夜的疲憊與焦慮,只有一種屬於宿將在面臨巨大危機時特有的冷靜。
“報!”
“報!將軍,北線急報,匈奴左賢親率本部精銳,並裹挾白羊、樓煩等部,糾集近三萬鐵騎,已繞過廢棄之雁門北口,於昨夜突破外圍防線。
其前鋒五千,已入雁門境內,正向我腹地‘鷹愁谷’方向而來。其主力,緊隨其後。”
一名斥候衝入帳中,帶來的訊息讓帳內所有將領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三萬鐵騎!
這幾乎是匈奴左賢王部的全部主力。
他們選擇在這個大雪封山南下,其意圖昭然若揭:便是要趁著秦國剛剛佔領此地,立足未穩,軍心不附之際,來一場酣暢淋漓的“打草谷”,將這片土地上的人口、牲畜、糧食,徹底掠奪一空。
“三萬……好大的手筆。”
樊於期的臉色凝重無比,他走到沙盤前,指著那條被突破的防線:“將軍,匈奴人來勢洶洶,其騎兵精銳善於機動。
我軍雖有十萬之眾,然新編未久,軍心不穩,若在平原曠野與其浪戰,以我步卒為主的新軍,如何抵擋數萬鐵騎的衝擊?
末將以為,當立刻放棄所有外圍據點,收縮兵力,固守馬邑、善無等幾座堅城。
依託高牆深壘,以強弓勁弩消耗胡虜銳氣。
同時向咸陽求援,待我關中銳士馳援,再圖反擊。切不可貿然出擊。此乃萬全之策,切不可因一時之憤,葬送全軍。”
他的建議,是典型的秦軍打法。
穩妥,持重,依靠堅城與強大的步兵軍陣,來消耗敵人的銳氣。
然而,一旁的張合卻猛地搖頭:“不可!樊司馬,你有所不知。匈奴人此來,非為攻城,乃為劫掠。
我等若龜縮不出,他們便可肆無忌憚地在我雁門腹地燒殺搶掠。
不出半月,則整個雁門將化為人間煉獄。
屆時,我等縱能守住幾座孤城,卻失盡了民心,更會讓我軍將士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家鄉、親人被胡虜屠戮,士氣將徹底崩潰。
到那時,與亡國何異?”
言罷,他目光轉向司馬尚,抱拳道:“將軍,末將請戰。請將軍允我率三千舊部騎兵,效仿李帥舊法,主動出擊,誘敵設伏,與其決一死戰。
我北疆兒郎,寧可站著血濺沙場,也絕不能眼睜睜看著胡虜在我們的土地上肆虐。
求將軍成全!”
他的話,立刻引起了帳內所有舊趙將領的共鳴。
“是啊,將軍,跟他們拼了。”
“我等便是死,也要從胡狗身上撕下一塊肉來。”
請戰之聲,此起彼伏。
帳內,再次陷入了“守”與“戰”的激烈爭執之中。
然而,這一次,司馬尚沒有再呵斥任何人。
他只是靜靜聽著,目光落在了沙盤之上,那個被斥候特別標註出來的、狹長的“鷹愁谷”地形模型之上。
就在這一刻,他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先前尚在咸陽,秦臻在與他密談時,曾指著這幅地圖,說過的一番話。
“司馬將軍,你與李牧將軍皆乃當世名將,於北疆戰法,臻不敢妄言。然,臻觀胡虜習性,有一惑,或可為將軍參詳。
胡騎之利,在於其‘快’與‘散’,來去無蹤,聚散無常。
然其弊,亦在於此。
其性貪婪,遇利則蜂擁而至,此乃其本性,亦是其死穴。若於此地……”
秦臻當時的手指,點著的,正是此刻匈奴前鋒即將進入的鷹愁谷。
“若於此地,示之以弱,遺之以利,設一口袋,將其五千、乃至一萬精騎誘入其中。
而後,以重兵塞其口,以強弩斷其路,以步卒結陣逼其下馬,以敢死之士與之纏鬥,則其機動之利盡失。
陷入此等絕地之胡騎,縱有萬夫之勇,也不過是甕中之鱉。
若能一戰而殲其一部,則可破其膽,使其主力不敢輕進,為我重整防線、安撫軍民,贏得寶貴時間。”
這番話,當時深深刻在司馬尚的腦海之中。
此刻,再與眼前之局勢一對照,他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背脊直衝頭頂。
彷彿眼前的這一切,匈奴人的南下,前鋒的冒進,甚至是自己帳內此刻這場關於“戰”與“守”的爭論,他都早已被預料到了。
他,早已為自己,為北疆新軍,準備好了這第一場立威之戰的劇本。
“傳我將令。”
司馬尚的聲音響起,瞬間壓下了帳內所有的爭執。
他沒有看任何人,徑直走到沙盤前,用指揮杆在那鷹愁谷的兩側,重重畫下兩道印記。
“全軍各部,不得妄動。命輜重營立刻開啟倉廩,取粟米五百石,牛羊三百頭,布帛百匹,連同部分損壞的兵甲器械,於鷹愁谷外圍故意拋棄,做出我軍聞風而逃、倉皇撤退之假象。
再命沿線所有村寨亭長、三老,即刻攜帶所有能帶走的糧食、鐵器、引火之物,扶老攜幼,退入後方幾座加固過的堡壘,行堅壁清野之策。
一粒糧食、一口水井,都不留給胡虜。
若有遲疑不決、貪戀財物者,以資敵論處,軍法無情。”
他頓了頓,抬起頭,目光掃過帳內眾人:“我要讓匈奴人相信,我們怕了。我要讓他們相信,這雁門,就是一座為他們準備好的、不設防的、堆滿了財貨的獵場。”
“將軍,此舉萬萬不可!”
樊於期大驚失色:“示弱誘敵,古來有之。然我軍非百戰精銳,新卒惶恐,若被匈奴人看破,其前鋒五千精騎銜尾追殺,潰退之軍如何抵擋?
一旦引發全軍潰散,後果不堪設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