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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7章 營中爭鳴

2026-04-27 作者:癲叄捯肆

李斯對秦臻的學苑改革,表達了最由衷的贊同。

在他看來,這是將法家理念,推行到極致的根本之舉。

秦臻為他斟上一杯清茶,沒有接李斯關於“法”的讚頌,而後緩緩搖了搖頭。

“李兄,荀子言:‘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則載舟,水則覆舟。’”

秦臻看著李斯那雙因興奮而閃爍著光芒的眼睛,提醒道:“‘法’,是舟,是骨架,它能讓國家高效運轉,能讓大秦之舟乘風破浪。”

他話鋒一轉,手指輕輕點了點茶杯的邊緣:“然,民心,是水,是血肉。舟行於水,骨附於肉。

若水勢不穩,民心向背,則舟再堅,亦有傾覆之危;若血肉枯槁,人心離散,則骨架再強,亦不過一具枯骨。”

隨後,他提起了邯鄲:“李兄親歷邯鄲,當知其中滋味。一紙家書,寥寥數語,何以能勝萬鈞之兵?非因其辭藻華美,乃因其觸及了人性中最柔軟的‘情’與‘信’。

是遊子對故土的牽念,是父母對兒女的期盼。

此力,無形無質,不可稱量,卻沛然莫之能御。”

“故,李兄此去邯鄲督造《典呈》,當思:律法條文,當如刀刻斧鑿,嚴明而不可易。

然,律法之外,是否亦當為人倫、為教化,為那不可量化,卻又無處不在的‘人心’,留下一絲轉圜的餘地,留下一片可以滋養‘仁恕’的土壤?”

書房內,陷入了長久的寂靜。

這一次,在邯鄲親眼目睹了那場“歸心”大戲的李斯,沒有像過去那般,立刻用法家的“人性本惡”、“嚴刑峻法”來反駁秦臻的“仁恕”之言。

他只是端起茶杯,看著那在水中沉浮的茶葉,陷入了長久、深刻的沉思。

一個關於“霸道”與“王道”如何共存、平衡的種子,已然在他的心中悄然種下。

而那部即將在他手中問世的《新地安置典呈》,也註定,將因此而變得不同。

它,將不再是一部純粹的、冰冷的法典。

它將承載著一個新生帝國,在“法”與“仁”之間,最初的、也是最艱難的探索與平衡。

而這摸索與平衡的成果,將成為支撐起未來那龐大帝國真正的基石。

李斯緩緩放下茶杯,那杯中的茶水,已不再僅僅是茶水,而是關乎帝國命運的思慮。

他起身,對著秦臻,再次深深一揖。

這一次,無言,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鄭重。

秦王政八年,一月二十日。

北疆,雁門郡馬邑。

朔風捲著鵝毛大雪,肆虐在廣袤的草原之上。

滴水成冰,呵氣為霜。

自趙蔥授首,滅代之戰塵埃落定已逾兩月有餘。

昔日雁門郡守府,如今已然換上了“北疆都護府”的嶄新牌匾,那面象徵著趙國最後抵抗意志的“討賊”大旗也早已被取下,取而代之的,是繡著玄鳥圖騰的黑色秦旗。

它在這片苦寒之地獵獵作響,沉默而又堅定地宣告著新主人的到來。

此刻,都護府的帥帳之內,氣氛卻比帳外的風雪更加凝重。

火盆燒得正旺,映出了司馬尚那張寫滿了疲憊與焦慮的臉。

他已經對著沙盤,枯坐了整整一夜。

沙盤上,代表著長城、關隘、河流的標記清晰可見,但象徵北疆新軍的那些小旗,卻彷彿被無形的裂痕分割,涇渭分明。

數月來,來自咸陽的支援源源不斷。

一車車嶄新的秦制鎧甲,一柄柄鋒利的長戈,一架架射程與威力遠超趙國舊弩的秦弩,以及數千匹來自上郡、苑馬寺的戰馬,被源源不斷送抵北疆。

這支由昔日趙國降卒、李牧舊部以及數千名關中秦銳士混編而成的十萬“北疆新軍”,在裝備上已然脫胎換骨。

嬴政亦是幾乎不惜代價地支撐著他這位降將的脊樑。

他的周圍,是十幾名新提拔起來的、構成了北疆新軍指揮核心的將領。

左側,以張合為首,皆是追隨他與李牧多年的舊趙悍將。

右側,則是以樊於期為代表,從秦國藍田大營與東郡軍中抽調而來的、精通秦軍軍法與步騎協同戰術的年輕都尉。

然而,這支新軍的心,卻依舊如這北疆的天氣一般,冰冷而脆弱。

“將軍。”

張合對著司馬尚抱拳道:“末將以為,我軍如今甲冑精良,兵強馬壯,當效仿昔日李帥舊法,於長城沿線增設暗哨,主動出擊,將那些膽敢窺探的胡狗遊騎一一斬殺,以壯我軍聲威,以安弟兄們之心。

終日困守營中,空耗糧餉,徒增怨氣,非強軍之道。

唯有用胡虜之血,方能洗刷…方能證明我等北疆男兒之勇武。”

他話到嘴邊,將“亡國之恥”硬生生嚥下,但眼中燃燒的火焰,已道盡一切。

張合是武州兵變的首義者,如今被司馬尚擢升為新軍左軍司馬,負責整訓舊部。

他的話,代表了所有李牧舊部將領的心聲,他們渴望用一場酣暢淋漓的勝利,來洗刷亡國的恥辱,來證明自己存在的價值。

來為那無處安放的驕傲與屈辱,找到一個宣洩的出口。

然而,他話音剛落,右側的樊於期便出列反駁。

“張司馬此言差矣。”

他乃是大秦中樞從咸陽衛尉軍中抽調而來的關中精銳將領,被任命為新軍右軍司馬,負責督導秦軍士卒與推行秦國軍法。

而這毫不留情的評價,讓張合等舊趙將領瞬間臉色漲紅,怒目而視。

樊於期卻視若無睹,聲音冷硬而又條理分明:“末將以為,北疆新軍初建,其根本不在於戰,而在於‘治’。

軍中秦、趙士卒混編,言語不通,軍紀各異。

趙卒散漫,視軍法為無物,動輒以‘北地舊俗’搪塞;秦卒嚴苛,視趙卒為降虜。

近十日,營中械鬥,已逾二十起。

起因?或因操練遲到半刻,或因一句口角譏諷,甚至為爭搶一塊麥餅拔刀相向。

更有甚者,趙卒軍官憑資歷威望,重‘袍澤情義’而輕軍律;

秦卒軍官只認律法軍功,鐵面無私不近人情。

兩下相較,如同水火相煎。

敢問張司馬,如此軍心渙散、號令不一之軍,縱有精甲利刃百萬,與待宰羔羊何異?一旦臨敵,不需匈奴彎刀砍來,只需一聲號角,我軍自潰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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