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怕死,從決定為李牧復仇那一刻起,他就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他怕的是屈辱,怕的是秦人最終會撕下那溫和的面具,將他們這些“義軍”,當作戰功,獻祭給咸陽的朝堂。
就在此時,帳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以及親兵那帶著驚愕與惶恐的通報聲。
“將軍!王…王老將軍,他…他親自來了,已到營門之外!”
“甚麼?”
帳內眾人,皆是一驚。
司馬尚更是猛地從座位上站起。
王翦親自來了?深夜親至?所為何來?
還不等他細想,帳簾已被掀開。
王翦的身影便出現在了門口。
他的身後,只跟著數名親兵,並未有大軍隨行。
帳內眾人,在經歷了短暫的驚愕之後,下意識地便要起身行禮。
司馬尚亦是如此,他正要抱拳,卻被王翦一個抬手的動作制止了。
“司馬將軍,不必多禮。”
王翦的聲音,依舊沉穩。
他緩步走進帳中,目光掃過帳內那幾名同樣神情複雜的舊趙將領,最終落在了司馬尚的身上。
“老夫深夜叨擾,非為公事軍務。”
王翦開門見山,目光坦蕩地直視著司馬尚,沉聲道:“乃是受武仁侯所託,有兩樣東西,需親手交予將軍本人。”
“武仁侯?”
“親手交予?”
此言一出,帳內眾人面面相覷,驚疑更甚。
司馬尚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王翦將那封秦臻的親筆信,雙手遞了過去。
“此乃武仁侯親筆所書,致司馬將軍之私信。”
司馬尚遲疑了一下,還是伸手接了過來。
他展開信,藉著帳內的燈火,一字一句地讀著。
信上,秦臻首先是對他復仇之舉的理解與讚賞。
繼而,便清晰地給出了那三條為他安排的出路:或歸隱鬼谷,或入仕咸陽,或解甲歸田。
每一個選擇,都充滿了尊重,都給予了他一個亡國之將所能擁有的、最大的體面。
信的字裡行間,沒有絲毫的強迫,沒有半分的威逼利誘。
有的,只是一種平等的、發自內心的、對一個忠義之士的安排與承諾。
司馬尚看著那信,心中已是巨震。
他設想過無數種可能,卻從未想過,秦人竟會給予他如此體面、如此尊重、如此自由的歸宿。
然而,這,還不是全部。
當王翦緩緩開啟那個他親自捧來的、古樸的錦盒。
將那份蓋著秦王硃紅大印與廷尉府官印的《告趙地軍民書》,呈現在他面前時。
司馬尚徹底崩潰了。
他顫抖著雙手,接過那份文書。
那上面,每一個字,都深深擊在他的心上。
“趙將李牧,忠貫日月,勇冠三軍……然遭君王之忌,為奸賊所陷,蒙不白之冤,致英雄失路……寡人聞之,亦為之扼腕……”
“今,國賊趙蔥已誅,沉冤得雪。寡人,以大秦君王之名,為李牧將軍正名。復其不世之功,彰其護國之忠……”
“……”
司馬尚甚至沒有讀完,他的視線便已被奔湧而出的淚水,徹底模糊。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王翦,那雙虎目之中,充滿了難以置信、劇烈、狂喜的情緒。
他所求的,他所想的,他為之不惜揹負“叛將”之名、與虎謀皮,所做的一切,不就是為了這一天嗎?
不就是為了讓他所敬愛的主帥,洗刷掉那潑天的汙名,恢復那本該屬於他的、不朽的榮耀嗎?
他以為,這只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夢。
卻未曾想到,這個夢,竟被那個覆滅了他故國的敵人,以一種如此鄭重、如此正式、如此君臨天下的方式實現了。
這不是私下的諒解,這是蓋棺定論,這是青史定評。
“撲通!”
司馬尚再也抑制不住。
他鬆開緊握的文書,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地。
他沒有對著王翦,而是轉向了西南方向,那是邯鄲的方向,更是咸陽的方向。
然後,他將自己的頭,重重磕在了這片屬於代地的土地之上。
一拜,二拜,三拜……
三拜九叩。
這是臣子對君王的至高之禮,是對社稷宗廟的至誠大禮。
這一刻,他所拜的,早已不是那高居咸陽宮闕、素未謀面的秦王嬴政。
他拜的,是秦臻那份一諾千金的信義。
拜的,是那份洞悉了他內心所有渴望與掙扎、並最終給予了他最完美歸宿的胸襟。
“將軍……將軍!”
他身後的那些李牧舊部,在看清了那份文書的內容之後,亦是齊刷刷地跪倒在地,哭聲,瞬間連成了一片。
他們為李牧的沉冤得雪而哭,為自己這群無主的孤魂終於找到了道義上的歸宿而哭,更為這命運的荒誕與秦人那不可思議的氣度而哭。
許久,許久。
司馬尚才從地上緩緩站起,他擦乾了臉上的淚痕。
他鄭重將那份文書收好,放入懷中。
然後,他轉身,對著王翦,再次行了一個標準的、抱拳軍禮。
他的目光,坦蕩、清澈,直直迎上王翦的視線。
那眼神中,再無半分迷茫、不甘或敵意。
只剩下一種如釋重負的平靜,一種發自肺腑的感激,以及一種無可動搖的、徹底歸附的決然。
“王將軍。”
司馬尚的聲音帶著哭過後的沙啞:“司馬尚,代李帥,代北疆數萬將士,謝秦王隆恩,謝武仁侯信義,謝老將軍親送之情。”
王翦看著那雙眼睛,心中最後一塊石頭終於落地。
他微微點頭,一切盡在不言中。
北疆,至此,才算是真正的平定。
秦王政七年,十月十五日,清晨。
邯鄲,臨時帥府。
秦臻獨自一人,負手站在那幅天下輿圖之前。
輿圖之上,從關中腹地,經東郡、邯鄲,直至代地,曾經星羅棋佈、代表著趙國不同勢力的各色小旗,如今已被盡數拔除。
他伸出手,將那面代表著“雁門”的、最後一面趙國旗幟拔下。
那旗幟,曾見證了趙武靈王的雄心,見證了廉頗的堅守,見證了李牧的輝煌,也見證了趙蔥的荒唐與滅亡。
它承載了太多的榮耀、悲愴、忠誠與背叛。
而此刻,它終究是在秦臻的手中,化為了歷史的塵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