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肉蓋飯哦，真由美最喜歡的那家。”美香的聲音瞬間變得溫柔：
“還有，媽媽給你買了新外套，很暖和的，下午就能送到。”
“哇！謝謝媽媽！”
看著女兒開心的笑臉，健二心中那點隱約的不安，也被現實的壓力壓了下去。
是啊，划算最重要。
在這個時代，能活下去、能讓家人露出笑容，就已經是勝利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同一時刻，東京有數百萬個家庭在進行著相似的計算。
在通縮的漫長寒冬裡，“划算”正在成為一種新的信仰。
……
下午兩點，鄧偉倫在六本木的私人會所接待了軟銀的孫政億。
比起幾年前網際網路泡沫巔峰時期的意氣風發，如今的孫政億眉宇間多了幾分滄桑，但眼神依然銳利。
“鄧先生，新年快樂。”孫振億舉杯道：
“又一年過去了，時間過得真快。
只是想不到和您再次見面時，張先生已經選擇了退休。
這是我們商界的巨大損失。”
“張生的理想是當一名老師，喜歡待在實驗室裡，以前生意太忙，始終抽不出時間。
現在正好隨了他的願望，不知道多開心呢。”鄧偉倫與他碰杯，笑道。
“那可要恭喜張先生了！”孫政億微笑道：“我也想退休，可一直找不到機會。”
他嘴上這麼說，內心裡可不這麼想。
他還指望能在商界闖出更大的成就。
甚至幻想著超越張啟明。
他也不相信才30來歲的張啟明會真的退休。
鄧偉倫可不知道孫政億心中妄想，隨口說道：
“我記得1996年底我們啟動拼夕夕專案時，很多人說我們瘋了。
在東瀛這個注重品質和服務的國家，做廉價拼購？
簡直是天方夜譚。”
“現在他們不這麼說了。”孫正義笑道：
“現在他們說，我們重新定義了東瀛的消費模式。
上週《日經商業》的封面故事，標題就是廉價革命：平臺經濟如何改變東瀛。”
“媒體總是喜歡簡單化的敘事。”鄧偉倫淡淡地說道：
“他們只看到廉價，卻看不到背後的系統重構。”
孫政億臉色一肅：“這正是我想和鄧先生深聊的。
我越來越覺得，拼夕夕和愛拼團不僅僅是一個商業專案。
它們在改變一些……更深層的東西。”
鄧偉倫聞言，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臉上不動聲色的問道：
“還有更深層的東西，不知道孫先生有甚麼不同的看法？”
孫政億認真地說道：
“我最近見了很多創業者，尤其是年輕一代。
他們不再談論做出世界一流的產品。
而是談論如何獲取流量、如何提高轉化率、如何最佳化SKU。
匠人精神這個詞，在他們的詞彙表裡正在消失。”
鄧偉倫搖晃著酒杯，微笑道：“孫先生認為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我不知道。”孫政億坦誠地說道：
“從商業角度看，這無疑是進步的。
效率優先，資料驅動，這才是資訊時代的商業邏輯。
但從國家產業競爭力的角度看……”
孫政億眼中閃過一絲憂慮：
“我有些擔憂。
如果所有人都去研究流量演算法，誰去研究材料科學？
誰去攻克精密加工技術？”
“孫先生，您多慮了。”鄧偉倫放下酒杯：
“一個健康的經濟體本就應該有分工。
有的人負責創造流量，有的人負責創造產品。
平臺的價值，正是在於讓這兩種人高效地找到彼此。”
“可是現在的情況是，創造流量的人賺得盆滿缽滿，創造產品的人卻舉步維艱。”孫政億臉上凝重道：
“我投資的幾家中小製造企業，最近都在訴苦。
他們說，要在拼夕夕上賣貨，就必須把價格壓到極限。
為了壓價，就不得不簡化工藝、使用更便宜的材料。
久而久之，他們的技術能力不是在進步，而是在退化。”
鄧偉倫靜靜地聽著，沒有立即回應。
他是少數，知道老闆張啟明真正謀劃的成員之一。
聽到孫政億的描述，他心中不知道有多開心。
“更讓我擔憂的是人才流向。
東京大學工學部的最新就業資料顯示，選擇進入製造業的學生比例，從五年前的34%下降到了19%。
而選擇進入網際網路平臺、電商、遊戲等行業的學生比例，從21%飆升到了43%。
頂尖的工科人才，不再想去車間或實驗室，而是想去寫程式碼、做運營。”孫政億一想到這些，臉上的擔憂之色更濃，
鄧偉倫一邊聽一邊思索怎麼回答，加上來之前，為了讓孫政億按照他們設想的劇本走下去，張啟明還特意，面授機宜。
等孫政億停下時，鄧偉倫心中已經就有了應對方案：
“孫先生，我認為這是市場的選擇。
而且你提出的這些問題，也不是一個商人應該去想的。
而是政府才該去想的事情。
做商人永遠都是從利益出發。
您和我都相信市場的力量。
如果年輕人用腳投票選擇了平臺行業，那就說明這個行業能給他們更好的回報、更光明的前景。
我們華夏自古有一句話，叫做車到山前必有路。
我們應該尊重這種選擇。”
“可是………”孫政億臉上依舊有些遲疑。
鄧偉倫丟擲一個問題：
“孫先生您還記得80年代嗎？
東瀛製造業如日中天的時候，米國人也在擔憂去工業化，擔憂所有人才都流向金融和矽谷。
結果呢？
米國確實失去了一些低端製造業，但透過網際網路革命，創造了比製造業多十倍的價值和就業。
你見米國衰落了嗎？
他們不僅沒有衰弱，反而更強了！”
孫政億頓時陷入沉思。
“東瀛現在經歷的，正是類似的轉型陣痛。”鄧偉倫將張啟明告訴他的那一套理論，加工之後向孫政億說道：
“舊的模式已經難以為繼，必須擁抱新的模式。
拼夕夕和愛拼團不是問題，而是解決方案。
是讓普通東瀛人在這個艱難時代能夠生存下去、甚至找到新機會的解決方案。”
這番話說得“非常誠懇”。
至少鄧偉倫是這麼認為的。
孫政億自認為聽出了其中的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