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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5章 第11章 土地變商樓 村民進高層(一二八)

2025-11-27 作者:心飄流

說話之間,五月份就悄然溜走,蟬鳴漸起,夏日的熱浪裹挾著六月的氣息撲面而來。六月一日這天,柳琦澤開著那輛沾滿鋁屑的舊三輪車,緩緩停在了柳琦鎏家門前。車輪碾過村口的碎石路,發出沙沙的響聲,驚飛了屋簷下歇息的麻雀。他下車,拍了拍衣角的塵土,走進院子,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絲疲憊:“二哥,我來接爸了。”

柳琦鎏早已在院中等候,聞言點點頭,轉身進屋扶出父親。老爺子穿著沈佳剛買的新衣,深藍色的短袖襯衫,褲腳熨得齊整,腳上是一雙嶄新的布鞋,整個人精神矍鑠,滿面紅光,像是被五月的暖陽細細滋養過一般,連眼角的皺紋都透著安詳。

“爸,您試試這件新衣服,看看合不合適。”沈佳昨日特意趕集買的,此時笑著幫老爺子整理衣領,語氣輕柔得像春風拂面。

老爺子低頭看了看,滿意地點頭:“合適,合適,你們真是有心了。”聲音洪亮,中氣十足。

收拾好行李,老爺子提起了那個跟隨他多年的舊包裹——灰布縫製,邊角已磨得發白,針腳鬆動,卻始終被他緊緊攥在手裡。三兄弟早有協議:老爺子輪到誰家,誰就負責衣食起居;小病自理,大病共擔。而那包裹裡,只有一套壽衣、一頂黑帽、一雙布鞋,再無他物。它不重,卻沉甸甸地壓在每個兒子的心頭——那是老爺子對生死的坦然,也是對身後事的唯一執念。

柳琦澤家在村東口,新蓋的兩層小樓,在陽光下泛著水泥的冷光。比起柳琦鎏家寬敞的院落,這裡顯得侷促許多:大門洞與廁所並排而立,樓房與門牆之間僅容一人透過,幾乎沒有院落,連晾衣繩都只能橫拉在樓道口。但屋內卻收拾得井井有條,地板擦得發亮,沙發罩著藍底碎花的布套,牆上掛著幾幅廉價卻溫馨的裝飾畫,電視里正播放著午間新聞。

父親被弟弟接走後,柳琦鎏抽時間接連去了幾次弟弟家。可每次去,都是鐵將軍把門。白天,柳琦澤接了活去別人家加工鋁合金門窗,叮叮噹噹的敲打聲不絕於耳;柳琦澤的妻子則在村裡的食品廠流水線上忙碌,從清晨六點幹到傍晚六點,連飯都顧不上吃。兒子在外地上學,成績優異,是兩口子唯一的慰藉。

有一次,柳琦鎏又撲了個空。他站在門口,正欲轉身離去,隔壁王嬸端著一盆水出來,見是他,笑著招呼:“哎喲,是柳家大兄弟啊?來找老爺子的吧?他們兩口子都去幹活了,老爺子幾乎不出門,整天窩在屋裡,我都沒見著他幾回。”

柳琦鎏點點頭,語氣關切:“那……老爺子精神怎麼樣?”

“剛來那兩天還行,每天在門口曬會兒太陽,後來就少見了。”王嬸壓低聲音,“聽說晚上鬧得厲害,睡不好覺。”

柳琦鎏心頭一緊,卻未多言,只道了聲謝,便離開了。

幾天後,柳琦鎏終於在柳琦澤家見到了父親。老爺子蜷在客廳的舊沙發上,頭髮長得蓋住了耳朵,鬍子拉碴,眼窩深陷,閉著眼睛似睡非睡。柳琦鎏輕聲喚他:“爸。”

老爺子緩緩睜眼,看清是他,臉上立刻綻開笑容:“你來了啊,快來坐。”聲音沙啞,卻透著歡喜。

柳琦鎏在旁邊坐下,仔細打量父親:衣領有些髒,指甲也長了,整個人雖無大礙,卻透著一種被忽略的疲憊。他強壓心中酸楚,笑著問:“在這兒住得習慣嗎?他們對你好不好?”

“好,好,”老爺子連連點頭,眼神有些躲閃,“琦澤兩口子挺上心,飯做得軟,菜也清淡,合我胃口。睡得也香。”

柳琦鎏看著父親努力掩飾的憔悴,心裡不是滋味。他轉向柳琦澤,語氣平和卻帶著試探:“弟弟,爸晚上睡得怎麼樣?我看他氣色不如從前了。”

柳琦澤正端水出來,聞言頓了頓,放下杯子,一屁股坐在小凳上,揉了揉太陽穴:“二哥,不瞞你說,我快撐不住了。爸晚上不好好睡覺,半夜三更總起來,動靜還大,攪得我們兩口子根本睡不著。”

“怎麼回事?他起來做甚麼?”柳琦鎏皺眉。

“在廚房鬧動靜。”柳琦澤嘆了口氣,“我起來問,他說餓了。我就給他用醬油、醋兌點水,泡了個饅頭吃。他吃完又躺下,可沒過倆小時,又起來了,還是說餓。”

柳琦鎏的心猛地一沉,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廚房角落那個空空的米缸和牆上掛著的、幾乎沒甚麼油星的鐵鍋。他想起自己家,老爺子夜裡要是餓了,沈佳總會備好溫在鍋裡的小米粥,或者蒸得軟糯的南瓜、紅薯,再不濟也有幾塊自家做的發糕。他聲音低沉下來:“那……白天吃飯呢?爸吃得可好?”

柳琦澤搓了搓臉,顯得有些不耐煩:“能吃甚麼?跟我們一樣唄。早上稀飯鹹菜,中午晚上也是稀飯,配點炒土豆絲、白菜幫子。我們兩口子幹活費力氣,都吃不飽,哪能頓頓給爸開小灶?”

柳琦鎏站起身,走到廚房門口,揭開灶臺上那個鋁鍋的蓋子。果不其然,鍋裡是半鍋稀得能照見人影的小米粥,米粒稀疏,上面漂浮著幾片泛黃的白菜葉。灶臺的碗櫃裡,只有一個小碟子裝著幾根切得整整齊齊的鹹蘿蔔條,旁邊是一小碗昨天剩下的、已經有些乾硬的饅頭。所謂的“炒土豆絲”,不過是土豆切得極厚,勉強算絲,鍋裡連半點油花都尋不見,乾煸得有些焦黑。

“這就是你們的晚飯?”柳琦鎏的聲音有些發顫。

柳琦澤的妻子從裡屋出來,手裡拿著件要縫補的衣服,聽見這話,臉色一沉:“二哥,你這話甚麼意思?我們自己吃的也是這個!你以為我們想吃啊?天天累死累活,掙那倆錢都給孩子寄學費生活費了,家裡能有甚麼好東西?爸年紀大了,吃清淡點對身體好,油膩的他也不消化啊!”

柳琦鎏看著她,一時竟不知如何反駁。他知道柳琦澤的妻子說得也有道理,他們家底薄,兒子上學是頭等大事,夫妻倆省吃儉用慣了。可看著父親那張日漸消瘦的臉,和沙發上那件嶄新卻顯得空蕩蕩的藍襯衫,他的心像被針扎一樣。

“弟妹,我不是那個意思,”柳琦鎏放緩了語氣,“爸年紀大了,牙口不好,腸胃也弱,光吃這些清湯寡水的,怎麼受得了?他夜裡餓得慌,不就是白天沒吃飽,沒營養嗎?”

“那能怎麼辦?”柳琦澤的妻子的聲音高了起來,帶著一股委屈和怨氣,“我們白天累得跟狗一樣,回來還得伺候個老頭子!他半夜三更折騰得我們睡不好,白天干活都沒精神,掙不來錢,家裡吃甚麼?喝西北風嗎?這日子真是沒法過了!”

柳琦澤坐在那裡,低著頭,一聲不吭,任由妻子數落。他不是不心疼父親,只是生活的重擔壓得他喘不過氣,妻子的抱怨也句句戳在他心上。他覺得委屈,覺得二哥不理解他們的難處。

柳琦鎏看著弟弟沉默的背影,心裡五味雜陳。他知道,指責他們是沒用的。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語氣更平和:“弟弟,弟妹,我不是來挑刺的。爸是我們共同的父親,我們都想讓他好。可他現在這樣,我心裡難受。”

他走回沙發邊,輕輕握住老爺子的手。老爺子的手冰涼,枯瘦如柴。他感覺到父親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

“爸,”柳琦鎏柔聲問,“您跟我說實話,您在這兒,吃得慣嗎?有沒有甚麼想吃的?”

老爺子渾濁的眼睛看了看柳琦鎏,又怯怯地瞟了一眼臉色不善的柳琦澤的妻子,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搖了搖頭:“都……都好,不挑。”

這句“不挑”,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柳琦鎏心上。他知道,父親是怕給他們添麻煩,是怕兒媳婦不高興。老人的沉默和隱忍,讓他感到一陣心酸和愧疚。

“弟弟,”柳琦鎏再次看向柳琦澤,“爸夜裡餓,不是毛病,是老人腸胃功能退化了。你給他泡饅頭,那點東西頂甚麼用?反而更渴了。在我家,我都在他臥室放些軟和的點心——麵包、桃酥、餅乾,再擱一壺溫水,他半夜醒了,自己拿點吃,喝口水,又睡了,不打擾人。你試試?”

柳琦澤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猶豫,但很快又被疲憊覆蓋:“二哥,你說的輕巧。買那些點心,又是一筆開銷。再說,屋裡放個便盆……多不衛生,多不方便。我們這房子就這麼點大,味道散不出去,我們自己也難受啊。”

柳琦澤的妻子立刻附和:“就是!家裡本來就小,再放個便盆,那還怎麼住人?我們又不是不讓他上廁所,大門就在那兒,他腿腳又沒壞!”

柳琦鎏看著他們,知道再說下去也是徒勞。他們的世界裡,已經被生計的艱難和空間的侷促填滿了,再也擠不出多餘的心力去考慮一個老人的尊嚴和舒適。那份關於照顧父親的協議,終究約束不了人心,也填不平生活現實的溝壑。

“好吧,”柳琦鎏站起身,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和無奈,“我不強求。但我希望你們能多體諒爸一點。他不是負擔,是我們的根。我明天開始,每天晚上過來陪爸吃飯,順便……給他帶點吃的。”

說完,他沒再看弟弟和弟妹的表情,只是對老爺子笑了笑:“爸,我明天再來看您,給您帶您愛吃的醬牛肉,好不好?”

老爺子點點頭,眼中閃過一絲微弱的光亮,嘴唇翕動著,似乎想說甚麼,最終卻只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好……你忙你的……”

走出那扇緊閉的鐵門,柳琦鎏回頭望了一眼。夕陽的餘暉將那棟小樓染成一片暗沉的橘紅,卻驅不散他心頭的陰霾。他知道,弟弟家的“清湯寡水”,不僅僅是伙食的寡淡,更是生活態度的冷漠,是親情在現實壓力下的無聲退卻。

回到家,沈佳正在燈下縫補衣服。見他神色凝重,輕聲問:“怎麼樣?老爺子還好嗎?”

柳琦鎏坐在沙發上,疲憊地揉著太陽穴,將柳琦澤家的“清湯寡水”和弟弟弟妹的抱怨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沈佳。

沈佳聽完,手中的針線停住了,眼圈微微泛紅:“天哪……爸怎麼能受得了這個?琦澤他們……也太……”

“他們有他們的難處,”柳琦鎏聲音低沉,“可爸的難處,誰又在乎呢?”

“要不,”沈佳放下手中的活計,認真地說,“我們跟大哥商量一下,別輪換了。把爸接到我們家來住吧。至少,我們能保證他一日三餐有葷有素,熱湯熱飯。”

柳琦鎏搖了搖頭:“大哥那邊……他家的情況你也知道,嫂子那人……恐怕更難相處。而且,琦澤是覺得我們在挑他毛病,心裡不痛快。現在接爸走,反而傷了兄弟和氣。”

“那怎麼辦?總不能看著爸在那兒受罪吧?”

柳琦鎏沉默了許久,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中。他想起了父親年輕時,為了供他們兄弟三個上學,是如何起早貪黑地在田裡勞作,是如何把家裡僅有的一個雞蛋悄悄塞進他們書包裡。那時的父親,是那麼的高大、有力,彷彿能扛起整個世界。

而現在,那個曾經為他們撐起一片天的父親,卻在一個清湯寡水的家裡,半夜餓著肚子,孤獨地醒來。

“明天,”柳琦鎏終於開口,聲音堅定而沉緩,“我先去集市上,買些耐存放的點心、奶粉、罐頭。我每天下班都過去,陪爸吃飯,看著他吃完。週末,我帶他去鎮上理髮、洗澡。至於別的……走一步看一步吧。只要我還在,就不能讓爸餓著肚子,孤孤單單地過日子。”

沈佳默默地點了點頭,走過來,輕輕拍了拍丈夫的肩膀。

幾天後,又是一個午後。陽光斜照進柳琦澤家的小院,柳琦鎏提著一個沉甸甸的布袋子,陪老爺子坐在樓前的水泥地上曬太陽。袋子裡,是他剛從鎮上買的桃酥、軟麵包和一罐麥乳精。

“爸,您嚐嚐這個桃酥,酥著呢。”柳琦鎏開啟袋子,拿出一塊,小心地遞給父親。

老爺子接過,小口小口地啃著,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久違的、發自內心的笑容:“嗯……好吃,甜。”

柳琦鎏看著父親滿足的樣子,心裡稍稍寬慰了些。他正想說些甚麼,樓上傳來柳琦澤的妻子不耐煩的聲音:“二哥,你天天來,是怕我們毒死爸還是怎麼著?我們家又不是飯店,天天等著你來查崗!”

柳琦鎏抬起頭,看著二樓窗戶後那張因嫉妒和怨憤而扭曲的臉,沒有說話。他知道,有些隔閡,一旦產生,就很難再消除了。

老爺子聽見了,身子微微一僵,趕緊把剩下的半塊桃酥塞進衣兜裡,低聲道:“二……二小子,你回去吧。別……別吵起來了。”

柳琦鎏握住父親那隻佈滿老繭和裂口的手,手心裡,還殘留著桃酥的碎屑。他輕輕地說:“爸,別怕。兒子在。”

可他自己心裡清楚,這份“在”,能為父親遮擋多少風雨,能持續多久,他心裡一點底都沒有。弟弟未採納的建議,像一顆埋下的種子,已經生根發芽,長成了橫亙在兄弟之間、也橫亙在父親晚景之前的一道冰冷高牆。

他只是更緊地握了握父親的手,低聲道:“爸,您只管安心吃,安心住。別的,有我呢。”

陽光依舊溫暖,但柳琦鎏卻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從腳底慢慢升起。他知道,一場關於父親,也關於兄弟情誼的漫長拉鋸戰,才剛剛開始。而父親的晚年,或許就將在這一碗碗清湯寡水和一聲聲無奈嘆息中,慢慢走向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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