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悠悠有考慮要不要強行盤問一下金枝,但是被符不離否決了。
放任金枝回來,是符不離的意思。不管怎麼說那可是黃,只要她有心思回來,自己無論如何都不該拒絕。強行盤問實在有辱斯文,她與黃的關係,還沒有惡劣到出了點問題就要懷疑對方的地步,這不好。
目前也沒有任何證據證明小月飲樓發生的事情和她有直接關係,她知道的秘密都是很多人都知道的秘密,那也算不上秘密了。
不開門,本質上不算傷害小月飲樓,僅僅是傷害那些得不到治病機會的人。
第三天,又有病人過來。
符不離明白,這件事恐怕一時半會不會結束了。
她是好奇是誰幹的,但她也知道,以她的本事想要查出來問題的緣由,太過困難。現在外面輿論風波嚴重,她哪怕是出門,都註定了要被關注,她使用的手段,當然也基本不太可能不被注意。
而透過其他人調查問題的原因,她的人脈遠遠不夠。但季歸和歸琳手下的團隊,都是這方面的好手。
第三天,也依舊沒有查到甚麼有用的線索。
歸琳手下的團隊有和李悠悠直接接觸。
想要控制住輿論,這時候最好的手段還真就只有埋頭不出聲。畢竟小月飲樓本來就足夠神秘,她們只要維持神秘就可以了。這時候無論做甚麼,都是對輿論場進行的資訊投放。
這次事情鬧的比以往都要大,有不少記者聞著味道過來,隨時等著爆料更多訊息博得第一波流量。網上也有一定規模的人在注意這件事。
像過去那樣用資訊混淆的想法不太可行,歸琳試圖投放了一些更重大的新聞干擾視線,但暗中卻總似乎有人在故意將小月飲樓的事抬到一個比較高的位置上。
外界的戰場打的如火如荼,這已經是第三天了,符不離知道,恐怕接下來的好一陣子,這小月飲樓都沒辦法開門了。
淑月對小月飲樓不能開門的事根本不在乎,想當初,她自己一個人的時候,想開門就開門,不想開門一整年都不一定開兩次,她哪裡會在乎店面如何。
於是,符不離便與淑月乾脆跑到了魔域,在魔域裡溜達溜達,閒逛閒逛,怎麼也比在小月飲樓有意思。
魔域一年四季都是一個模樣,來的次數多了,符不離也已經熟悉了周圍的環境。
就算魔域的地是會自己逃跑的,但跑來跑去,其實也還是一定範圍內在隨機排列組合罷了。
有了天心的記憶,她對魔域的地理有了更深的感知。
當初天心在各個領主之間的夾縫生存時,便已經發現,夾縫處的大地似乎也都明白自己是誰的領地,閒逛的時候,是不太會逛到別人的領地的。而夾縫區的土地,很多時候是不會有甚麼大動作的。
小月飲樓周圍都是淑月的地盤,淑月的地盤不算大,再怎麼排列組合,終歸也還是那些山、那些樹,並不會突然誕生出甚麼新的地盤。
熟悉並不是甚麼壞事,正因熟悉,所以會有著更強烈的安全感。
魔域裡雖然多是黑暗與詭譎的事物,可作為天心生活了數百年的地方,習慣了這裡的一切,入眼望去,這些黑暗與詭譎,還有空中飄蕩的紫色銀色的光,也形成了熟悉的波紋,讓符不離竟也產生一星半點像是回家了般的愜意。
這種感覺有些微妙。
人間確實美好,可是這沒有任何外人會打擾的魔域,也未嘗不美。
天心到底在魔域生活了多少年,天心自己都不知道。沒有時間計數的魔域,時間的流逝根本無法判斷。窺探了天心記憶的符不離,也只能知道那是一場極為漫長的旅途。
不過,那場旅途並沒有給她留下太多的記憶,數百年的時間,最後留在記憶裡的東西,也不過寥寥。
雖然留下的記憶不多,可看到魔域裡的一切,她忽得有種感覺。
這裡才是她的歸屬,是她最初的家。
這種感覺讓她不由苦笑了兩下。
她又不是天心。
可是,天心關於自己來到魔域前的記憶太過潦草,加上身體的重塑,對天心而言,魔域才更像是生她養她的地方。
而作為符不離的記憶,在天心那海量的記憶下,會顯得太過微不足道,一旦回憶,更多回憶到的都是更為久遠的天心的記憶。有些記憶混雜在一起,其實她第一時間也沒辦法分辨究竟是符不離的記憶,還是天心的記憶。
天心的記憶也是如她親歷一般,天心做過的事,又何嘗不像是她自己所做的事。
她是知道自己是誰,可她作為符不離的記憶,在天心的記憶面前確實太過稀少。二十年的時光,她也有過不少經歷,只是放在天心身上,就實在太過少了。
她是能分辨出自己是誰,但那也只是基於理智的判斷。而現在,看到這魔域,感受到自己身體乃至精神傳遞來的熟悉感,這是作為符不離無論如何都不該有的感覺,而這樣的感覺,卻也讓她更有種對自己的陌生感。
口口聲聲說自己是符不離不是天心,但自己的骨子裡面,是不是早就把自己當成天心了?
努力在自己身上尋找自己和天心的區別,會不會只是害怕“符不離”的消失,而刻意堆砌出來的人設?
這道心念,她沒有和淑月說,只是和淑月一起,在魔域慢悠悠的散步。
其實這個問題的答案並不是那麼重要,她依舊是她,天心也好,符不離也好,都是她。她自己都分不清楚,別人更分不清楚。既然都分不清楚,那就稀裡糊塗的既當天心,又當符不離,也沒甚麼不好。
只是想到“符不離”說不定哪天就會徹底消失,略微會有些感慨罷了。
就好像,長大之後的人,回首小時候的自己,又何嘗不是覺得,判若兩人。
但其實都是一人,只是記憶、經歷、思想、追求都變了。
從而使得人變得好像是另一個人了一樣。
成長從來都是這樣。
不過,就算跨越了數百年,身邊的淑月,也還是那個淑月。
如果就這麼一直走到天荒地老,也似乎沒甚麼不好。
小小的身軀,卻懷著數百年的老太婆的思想,這讓符不離甚至感覺自己的身子都變得僵硬了許多,不由活動了一下。
天心一直都覺得自己年紀有些大了,而見到淑月的時候,她打心底裡覺得,這個人比自己要老太婆的多。
不過,就算是老太婆也無所謂。
人間的事太過煩心,在魔域和老太婆一起玩耍,也未嘗不是幸事。隨意胡鬧,隨意折騰,魔域像是家,又像是某種樂園,可以隨意瀟灑快活。
明明這裡才是那個真正可怕的地方。
符不離依舊不知道鴛鴦果在哪,那個在淑月口中能讓自己和淑月擁有孩子的果子。
淑月也不知道哪裡有,魔域裡的地形,她也並非都能記住。
既然不知道在哪,那當然要去不曾去過的地方尋找。
路上倒是見到了不少奇奇怪怪的果子,淑月一一講解了它們的效用。哪怕是魔域的果子,淑月也能很快地瞭解他們的秘密。
果子路上吃了不少,可是鴛鴦果,又到底在哪裡呢?
遍尋不見,想著人間已經過去了三五日,也該出去看看了。
從魔域離開,窗戶外望,外面依舊混亂無比。明明小月飲樓已經七日不曾開門,可依舊有病人絡繹不絕地往這裡來。
混亂沒有平息,反而還升級了,據李悠悠所說,這些病人和警察爆發了一些衝突,似乎是發覺到了小月飲樓不願面對他們,他們愈發的肆無忌憚。
而這期間,倒是發生了兩件事,讓外面變得更為混亂了。
其一是一位病人惹了小月飲樓後面的桃樹,被桃樹的樹枝插死了。另一位病人也差不多,想要拔去種在小月飲樓門前的花,被花咬去了大半個手掌。
眾人都開始推測起來了這些植物究竟是甚麼,是不是魔物。如果是魔物,是不是該讓獵魔人們把它們剷除。而小月飲樓留著這些魔物在附近,究竟是甚麼意圖?
眼下那些植物倒是還在,但已經有人在謀劃剷除這些魔物了。關於小月飲樓是不是在圈養魔物的事,也開始有了一定的流傳。
其二是因為新聞外傳,有不少人開始質疑起了小月飲樓的實力。
雖然輿論大多都在譴責這些病人,但也有一部分聲音在懷疑,為甚麼小月飲樓不願意開門,到底有甚麼秘密不願意示人。如果真的有本事救人,為甚麼不出來救,放任著這些人死。如果沒有本事,那警察為甚麼還不趕緊將小月飲樓的人抓走,免得更多病人聽到訊息,跑來送死。
現在這樣當不管不問,與殺人何異?
有一部分人在幫小月飲樓,說小月飲樓有能力治病救人。但是那樣的聲音很快就被壓制下去了。普羅大眾更願意相信小月飲樓是騙子。
甚麼包治百病,從來都是江湖術士騙人的手段,一點都不科學。
而這樣的訊息,無論是歸琳還是季歸都明白,他們無論如何也不能宣揚小月飲樓真的能治病,那隻會引起很大的混亂。
傳說只能是傳說,不能是事實,否則,只會有更多的人慕名而來。
但假若小月飲樓沒有治病救人的本事,這些病人為何要在這裡。而相信了小月飲樓能治病的病人們,死在了小月飲樓前,騙了所有人的小月飲樓,是不是該承擔這些病人死去的責任?
季歸與歸琳都已經極力在混淆視聽,想要用別的事情、更多零碎的訊息衝爛這場輿論戰,但背後的那隻手實力也並不弱,無論他們如何努力,始終有一根矛,直直地指向小月飲樓。
連帶著,南疆關於小月飲樓的傳言,也在暗中滋長。
小月飲樓外的白玉大道上的人們,從來沒有在小月飲樓看過病。他們倒是受到過小貓孃的一些恩惠,有些小病吃了小貓娘送來的藥確實是好了,但是在媒體面前,他們也不敢說自己就能確定小月飲樓能治病。
而就連小月飲樓附近的商戶都不能保證小月飲樓的能力,那麼在更多人看來,小月飲樓就是騙人的。
聽完李悠悠的彙報,符不離只好嘆了口氣。
小月飲樓的問題太多了,雖然一直以來大家都和和氣氣,但作為一個養育著諸多魔女的地方,還藏著許多不為外人知道的秘密的地方,一旦被拉到公眾視野之下,就會變得格外被動。
過去只是得益於季歸的努力,小月飲樓的存在一直不被太多人關注,但現在不一樣了。
而也是在這時候,有些風聲還傳了出來,小月飲樓的桃桃,其實是季歸的養女。至於季歸為甚麼有這麼小的養女,可能和他的一些特殊癖好有關。
符不離不由問李悠悠:“你說到底是誰會對我們下手呢?我們是惹了誰,動了誰的蛋糕嗎?”
李悠悠想了想,搖了搖頭。
這個問題她也想過,她也讓歸琳幫忙想過,但都沒有結果。
符不離道:“按理說應該不會是醫院吧?”
李悠悠道:“不可能,小月飲樓會接手的病人,沒有幾個醫院願意接手。醫院喜歡的是能賺到錢的病人,不是送過去就會死的病人。
沒有哪個醫生不想妙手回春,他們治不了的病人,他們只會更希望不要出現在自己手裡,一來敗壞自己的名聲,病人可不管為甚麼醫生治不好,二來,誰都不喜歡人死在自己面前。”
符不離想了想:“那還能是誰呢?我們一直以來也不算很高調吧?就算高調也是離月樓。”
“你真的不懷疑金枝嗎?”
“可這裡發生的事和她也沒有關係。她也沒道理害我。而且,小月飲樓不營業了,對她也沒利益啊?”
“會不會人家的目的根本就不是小月飲樓?”
“那是甚麼?”
“人家的目的,是不是一開始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