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帝城。
“情況怎麼樣?”金枝回來的時候,曹泰正獨自一人在桌邊吃飯。
飯桌上早早便預留了一份飯菜,是留給金枝的。
金枝點頭感謝後,坐在了桌邊。
“林城主說,天心的遺物不在她身上。”
“不在?”曹泰放下了碗,“訊息有問題?”
金枝搖了搖頭:“按林城主的意思是,之前也有人得到過相同的訊息,也向他討要過。而那遺物,現在可能在眠風的手上。”
曹泰看著前方,沉默了片刻:“你確定眠風是你知道的那個眠風嗎?”
金枝沉默了半天,搖了搖頭:“小女也不確定。”
曹泰遲疑了一下,隨後又扒了幾口飯:“回頭我親自去問問眠風,你就不要見她了,免得她對你動手。”
“是。”
一城之主想要見眠風,倒也並不是那麼困難。
眠風旁人聯絡不上,黃帝城的那位城主倒是可以輕易與她聯絡。這件事也算不上甚麼秘密,只是年輕的小輩不知道罷了。
過去曹泰與眠風也見過兩次,那位女子雖然嬌小,但也確實可怕。那女子渾身散發出來的邪氣,絲毫不讓人懷疑她下一刻會殺死在場的所有人。
但是曹泰並不畏懼她,氣場如何都是假的,如果眠風真的是瘋子,那麼黃帝城就不可能那麼平靜。縱然時不時有眠風殺人的傳聞,可老辣如曹泰,怎會看不出眠風那看似隨機殺人背後的潛在邏輯。
他並不喜歡去黃帝城,那邊的人對他總是沒有足夠的敬畏,甚至還有些瞧不上他。
黃帝城一直以來是五帝城的管理核心,凡是黃帝城下的決斷,就是他玄帝城的城主也一樣要乖乖聽話,沒有半點反駁的餘地。
當然,究其原因也不復雜,他只是城主,並非國王,城主說到底只是管理一城的事務罷了。
他雖說不是甚麼名門大家出身,好歹也是一城之主。
想到這點,他放下了碗筷,頗有些煩心。
金枝問:“先生心裡不高興?”
曹泰擺了擺手,走到一邊的沙發上躺了下來:“與你無關,我休息一下。回頭去見見徐楚(黃帝城城主),問問眠風的事。”
金枝點了點頭,端著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著飯。
曹泰忽的坐起了身子:“金枝,你說有人問過林羅天心遺物的下落?那個人是誰?”
金枝搖了搖頭:“小女不知。”
“你不是說世上沒幾個人知道天心的秘密?既然如此,怎會有人在你之前問他?世上就有這麼巧合的事?”
金枝想了想:“起碼有四個……不對,五個人一定記得天心的事。”
“都是誰?”
金枝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太久遠了,小女已經記不清了。”
“那天心的遺物真有那麼神奇,能夠改變天下,讓我們都變成魔物?”
金枝肯定道:“必然可以。”
曹泰沉默了片刻:“我倒是也聽說過眠風有那樣的本事。我也見過幾次眠風,可眠風給我的感覺也沒有那麼強。你和眠風,誰更強?”
金枝道:“我未曾見過眠風。”
曹泰道:“如果她是你知道的那個眠風呢?”
金枝遲疑了一下,道:“也許……是她強吧。”
曹泰站起了身,走到金枝的身邊,用手環上了金枝的腰:“金枝啊金枝,我當然不會讓你與她爭鬥,只是好奇罷了。哎,這麼些年過去,我的頭髮都已經白了,你卻還是如此年輕。”
金枝道:“多謝先生照顧。”
曹泰嘆了口氣:“我的兒子都快要比你顯得年長了。當初我為了得到你,付出了許多。現在我忽的覺得,我是不是真的得到了你。金枝,我真的得到你了嗎?”
金枝臉上一紅:“先生,小女的身體和心都是先生的,先生不是早就知道了嗎?”
曹泰道:“只是得到了你的身體,不,身體都不算得到吧。”
金枝笑著摸了摸曹泰的手:“小女的心又何嘗不是你的。”
曹泰道:“等我兒子長大了,同樣的話你會說給我兒子聽嗎?”
金枝沉默了片刻:“如果是先生的要求,小女便也同意。”
曹泰的手不太老實:“你的嘴巴還是那麼甜。金枝,一直以來我韜光養晦,一直在募集兵力,你知道是為了甚麼嗎?”
金枝沒有拍開曹泰的手,只是道:“小女不必知道吧?”
曹泰笑道:“可我想讓你知道。你覺得人類的贏面大,還是魔物的贏面大?”
金枝想也沒想:“魔物。”
曹泰哈哈一笑:“你永遠覺得人類沒有勝算,是因為你就是魔物嗎?”
金枝道:“小女從不覺得自己是魔物。可人類……確實太弱了。守得了一時,想一直守下去,只怕很難。”
曹泰道:“你說的不錯,我也是這麼想的。赤潮愈演愈烈,西邊魔女淺淺也未能解決,現在的人類可謂是四面楚歌。”
金枝聽出他語氣的興奮:“既然如此,先生為甚麼反而高興?”
曹泰哈哈笑道:“亂,亂才好。我早先就說過,人類贏不了,他們都不信我。現在好了,他們越來越支撐不住了。金枝,我可是為了你,在儘可能地塑造一個魔物與人類共存的世界。我手下半魔人眾多,他們都在等著我的一聲命令。只要魔潮一來,我要看看,這世界會變成甚麼樣。”
金枝道:“當然如先生所願。”
曹泰笑道:“這樣的世界,可是為了你準備的。”
金枝也笑道:“先生真是不害臊,分明是自己想要,非要賴到小女身上。”
曹泰將臉也貼在了金枝身邊,小聲道:“金枝不高興嗎?我這麼疼愛你。”
金枝用手捏了捏他的鼻子:“知道了。”
曹泰笑了笑,隨後站起了身:“金枝,我之前找來的半魔人,你都去看了嗎?他們可以用嗎?”
金枝搖了搖頭:“大多都不成氣候。”
曹泰咂了咂舌:“這人類和魔物的區別,當真就這麼大?”
金枝道:“人類與魔物的區別並非只在外表,而在核心。如果身體長得古怪就是魔物了,那天底下的動物,豈不是都已經是魔物了?”
曹泰道:“這話有理。”
金枝道:“人類之軀縱然能吸收魔力,可對魔力的利用效率與抵抗能力都太過貧弱,很容易被魔力扭轉心性。這樣的人,在軍中也是定時炸彈,隨時可能亂咬人的。先生收集的定時炸彈,有些太多了。”
曹泰笑道:“那不是因為你一直沒有出去看嗎?”
金枝也笑道:“小女是不想出去,可先生不是也不想小女出去沾花惹草嗎?”
曹泰哈哈一笑:“我怕我兒子見到你也把持不住,到時候我要是和我兒子翻了臉,你說是誰的錯?”
金枝嘆了口氣:“當然是小女的錯。”
如今的玄帝城,隨著前幾年的風波過去,這兩年雖然有些暴動,但其實遠比以前要強的多。
東北寒地民風淳樸,見面言辭不合直接動手的事很多,要讓這裡不發生的動亂,除非發生甚麼天大的事,讓大家沒空見面打架。
玄帝城因為地理位置原因,被幾大魔群環伺,北邊有北寒區域,南邊有魔獸峽谷,西邊有淺淺群,東邊距離東海也並未太遠。因此,城周魔物禍亂從未停息,這兩年間淺淺出現的情況最近可以只有內出現的記錄。
好在沒有了魔女淺淺,淺淺群的危害程度大幅下降,僅憑玄帝城的固守獵魔人就能輕易處理——當然,淺淺實力下降的原因,這裡的人是不知道的,只知道現在新生的淺淺越來越沒有人樣了,長得越來越潦草,潦草地像個大號的蟲子,而不像人了。
而玄帝城之所以風平浪靜,其原因也十分簡單。
曹泰知道,自己的時機已經十分成熟了。
比起其他城池一直忙著對抗魔物,玄帝城雖然也經歷了許多次魔物危機,但曹泰總是稱弱,向外不停求援,致使玄帝城的獵魔人們並未損失多少,獵魔的主力幾乎都是外城來援。
先前淺淺動盪時,他是派出了不少人手,但那些人手大多都是閒散的獵魔人,而非屬於他的獵魔人。
當初對抗老司馬,老司馬的三千死士給他帶來了許多麻煩。那時的他便明白,身為城主,有著獵魔人的委派權是遠遠不夠的,那些獵魔人有自己的想法,獵魔公會也有自己的規矩,不是他能隨便調動的。
真正想要擁有自己能控制的軍隊,需要學習老司馬,培養一批只聽命於自己的獵魔人。
而這樣的一支獵魔人軍隊,早在十多年前便開始佈局,如今已經十分健全。
當初的老司馬想要靠知道他手下也有私兵的訊息來要挾他。好在老司馬死的痛快,沒有來得及把話傳出去。
十多年間,他一直在聚攏有想法的獵魔人。與世間大多獵魔人公會不同,他對半魔人的態度完全不同,對半魔人甚至比對普通獵魔人更親近。
不僅如此,當年玄帝城遭受緋天教攻擊損失巨大,經過數十年的沉澱,現在的他暗中培養的緋天教餘黨,已經徹底洗脫了緋天教身份,成為了他忠實的城民。
他的佈局從來都不是想要推翻甚麼,他只是很清楚,那個時間就快到了——
魔潮。
他曾從緋天教的長老口中聽說過這個詞語,緋天教很早很早之前就預言過,人間註定要被魔力侵蝕,一切抵抗手段都毫無意義,順應魔力、接受魔力帶來的改變才是正途。
他的父親並不相信這一點,那時候的曹泰年紀還很小,從父親口中聽到這句話時,他的父親還是以教育的語氣在對他說,彷彿這是一句絕對錯誤的話。
但是,這句話早就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記憶裡,隨著他的長大,這個印象在變得越來越深刻。
一路從世家走到城主的位置,見識的越多,他越是知道,被眾人所摒棄的半魔人有多麼強大。也正是知道半魔人強大,他越是覺得,將來若是有一天天翻地覆,必定會用到這些獵魔人。
當年尚且沒有如今那麼開明,半魔人的數量稀少,而且因為長相怪異外加有危險,人們對半魔人的抵制相當嚴重。那時候的半魔人,但凡受到一點好處,就能死心塌地地追隨他。
自他成年後,他就開始募集半魔人。那時他藏匿身份,只是聚集半魔人,為半魔人提供生活,提供食物,並沒有告知他們自己的身份,又要幹甚麼。
如此過了十幾年,他依舊沒有透露身份,只是開始讓半魔人著手於玄帝城一些私密的事務。
同時,因為記得當年緋天教帶來的災害,他對緋天教的研究也十分深入。他知道緋天教的半魔人許多都是當年的人類,而其中許多人類起初都並不擁有魔力,只是普通人。
要知道,普通人是完全沒辦法練習魔力的,成為獵魔人並非靠努力就能做到。儘管緋天教培養出來了許多純粹的魔物,完全退化成魔物的人類沒有絲毫的理智,但是還有許多尚且殘留一絲理智的人,這些人也是能夠得到利用的。
倘若有辦法將這種能力利用起來……
所以,他上位以後,一直致力於研究人類使用魔力的方法,緋天教留下的遺產,有不少都落入了他的手裡。
他當然知道這些研究不太能見世面,所以一直都在暗中進行。這些年來,也有了不少收穫。雖然幾乎只是恢復了緋天教的一些本事而已,這也足夠了。
他與緋天教有著本質的不同,他並不覺得以魔力控制世界,或者讓世人都變成魔物有甚麼好的。他只是覺得,他選擇的道路要比其他人更正確。只有知道如何控制半魔人,控制魔力,才能擁有未來。
這兩年倒是有越來越多的人能夠理解他的想法,可他從未透露過自己與半魔人的關係。玄帝城許多半魔人都並不知道圈養著他們的半魔人組織,實際控制者其實是他。
其中最為壯大的一支半魔人隊伍,名叫“新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