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淑月有自己的名字,已經是之後的事情了。
她其實挺喜歡自己給淑月起的名字的,小粉——
那是魔域裡幾乎見不到的色彩。
縱使淑月也來自魔域,從未見過淑月的天心,根本不知道魔域裡的樹也能開出粉色的花。
魔域與人間最大的區別,就是人間的色彩絢爛無比。
在她看來,這人間最讓人喜歡的地方就是色彩。色彩就是這個世界最美好的東西。
所以,以色彩為名的魔物娘們,也當然都是美好的存在。
見識過許多魔物,也見識過那些魔域的領主,天心很清楚其他魔物應該是甚麼模樣。偏偏天心完全不同。
那時候的天心還不知道魔女究竟應該是甚麼樣,與淑月一起遊歷了些日子,她忽然發覺,原來魔物也可以像人類一樣生活。
她知道淑月應該很強大,起初她也戒備非常,不過這樣的戒備很快就在淑月的投餵之下,變得不那麼堅定了。
比起朱、黃等人的恭維,淑月對她平和地像個朋友。她的話能控制朱與黃,卻怎麼也控制不了淑月。
淑月對人類的理解也與朱黃她們都不一樣,淑月從來不把自己當成人類,卻又對人類十分友好。
學著淑月對人類的態度,她終於又找回了融入人類社會的快樂。
這一路上的行走,大多數時候,她都像個怪物一樣四處橫行,率領著一群魔物橫衝直撞。有了淑月的加入,她放下了大多數非人的魔物,只留下了幾位魔物娘,與淑月一起同行。
七條裂縫,對應七位魔女。
淑月算作一個,那麼其他五位都在哪裡?
“啊,是淑月!是淑月啊!!”久未出現的不離自從淑月出現之後,就變得異常活潑。
天心不太明白不離為甚麼那麼喜歡淑月,纏在淑月的身邊,像個發情的貓咪。
“不離,你是不是有點過分了?”見不離隨便往人家身上爬,甚至往裙子裡鑽,天心忍不住提醒。
“她又看不見我喵。”
“但是這樣不好!”
“沒甚麼不好喵!你根本不知道淑月的好喵!”
“……我怎麼不知道啦?”
“淑月原來一直都是這副模樣嗎?她真的一直都沒有變過喵。”
天心根本不知道不離在說甚麼。
一定是瘋掉了。
在世上又那麼胡亂逛了很久很久,天心這才意識到,這個世界比她想象的要大的多,她已經走了很久很久了,見到了許許多多的人,但是好像始終沒有走到世界的邊界。
這麼大的世界,要怎麼去尋找其他魔女?又怎麼拯救人類?
她是很強,可也沒有強大到能夠掌控如此巨大的世界。
她忽得犯起了懶來。
而朱與黃,也越來越多地提起她們的家鄉。
人是有家的,人會想家的。
淑月說,人就像植物,是有根的,哪怕發芽了,長大了,根在哪裡,就還是會念著那裡。
天心覺得淑月說的很有道理,她也曾經是人類,所以她的根就在這個世界上。
只是,她不知道哪裡是家。
她轉悠到了自己曾經去過的小鎮。
那個曾經被她救過的小鎮,如今已經荒廢了。
她拯救了一次,沒有拯救第二次。被魔物侵害的小鎮,逃脫了第一次的魔物進攻,卻沒有逃脫掉第二次。
又來到了一處小鎮,正值過年的時節。
朱與黃想要回家看看,想讓天心在這裡先等待一些時日。
天心便在小鎮裡歇下了腳。
她用錢買下了一棟屋子,與白、黑、淑月一起在這裡生活。
一旦歇下來,她忽得有些明白了生活的意義,以及家的含義。
她也想有個家。
天心居就這麼落在了小鎮之中。
她一直以來都在消除魔物,從未真正地停歇下來。這麼一停下來,在小鎮裡與人們一起生活,她自然觀察起了人們每天都在做些甚麼。
她小時候離開家太早,魔域的生活又與人間的生活差距太大,所以一直都對一個人類到底該怎樣生活處於懵懂狀態。
當初剛回到人間時,村子裡的教書先生教育了她許多知識,只是那時候的她對人間瞭解太少,現在回頭看,那個村子能將她視作人來接納,已經十分了不起了。
現在遊歷了很久,她終於染上了許多人本該有的色彩。
這個鎮上的人,並沒有像過往遇到的大多數人一樣,將她們視為怪物,而是把她當成了普通的女孩子。
人們見到她,會問她的名字,會與她閒聊家常,會問她吃沒吃,完全沒人覺得她是甚麼怪物。
這樣的感受十分新鮮,她居然能夠和人類正常的溝通?
她不厭其煩地回覆著每一個人,迸發的活力惹得每一位見到她的人露出一朵朵笑容。她也很高興,在這裡,她好像就是個普通的小女孩。
她漸漸有了些作為人類的自覺。
看著家家戶戶為了新年而籌備,她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也該籌備一下。
繼續行走也許能拯救更多的人吧?
但並不妨礙她先有個家。
家是可以回去的地方,是遠行的遊子思念的歸所。
她開始打扮起了天心居,為天心居張貼對聯,張燈結綵。
鄰居阿婆很喜歡她這位新來的住戶,將自家沒用完的對聯都送了過來,還送來了一些她自己種的蔬菜。
“孫女,要是住得有甚麼不習慣,跟我說說,我可以幫幫你。”阿婆甚至沒覺得自己已經老了。
天心很少感受到旁人的善意,只是這麼送來了些許不值錢的對聯,她就激動無比了。
鎮子上的人大多以在田地裡勞作為主,但天心的食譜與人類本就不同,她也不太理解為甚麼人類那麼喜歡吃米飯,所以當然不會選擇一樣種地。
她身上這些年的遊歷攢下了不少錢財,看附近有著幾家商店,她便琢磨起了天心居的營業問題。
淑月、黑、白都與她一同住在這裡,也一起度過了她人生中的第一個新年。
黑頭一次對人間表現出了極大的興趣,鞭炮每每都會嚇得她到處亂跳,天心她們都能夠隨便習慣鞭炮的動靜,但黑不一樣,只要鞭炮炸了,身體一定會哆嗦一下。
看起來像是被嚇壞了,但其實誰都沒有她自己玩的瘋。
黑只是個小蘿莉,鎮子上的小男生們也十分喜歡與她一起玩耍,看到這位貓耳少女嚇得喵喵大叫,卻還是會第一時間過來檢視鞭炮的情況,小男生們都覺得有趣得很。
而黑便與那些男孩子們一起,玩得不亦樂乎——
畢竟,嚴格來說,黑其實公貓。
白倒是安靜地很,更多時候都只是天心讓她做甚麼就做甚麼,否則就安靜呆在角落不動。
淑月則已經融入了小鎮,與鎮民們交換著禮物,據說那個行為叫拜年。
天心學著淑月一起去拜年,有著小女生的長相的她,穿著一身大紅色的衣裳,往人家門前一站,就算鎮上的人並不認識她,有這麼一個張口就是吉祥話的小女生來敲門拜年,那怎麼也要給上些糖果與紅包。
紅包面額倒是不大,大多都是些幾塊的零碎錢,她並不缺錢,但能獲得紅包本身讓她很高興。
糖果可是她十分喜愛的東西,每天盼著能吃到不一樣的糖果點心,就是她最開心的事情。
原來人類之間,還有這樣的關係?
她有些受寵若驚,魔域裡從來不會有魔物無緣無故表達善意,哪怕是那些不會傷她的小魔物,大多也會與她保持著一定的距離。
但在這裡,她感覺到了完全不一樣的東西。
鄰居一位叔叔家,家裡親人全都回來了,一大家子二十餘個人,熱鬧得像個集市。
黑平時與那家孩子一起玩耍,過年當天,那家叔叔見天心居冷清的很,便喚著天心等幾位女子,一起來家裡吃飯。
多雙筷子罷了。
許多人問天心為甚麼過年了不回家,她支支吾吾矇混了過去。
“那就把這裡當家吧!”
顯然,人們對家有著相當強烈的執念。
這就是家的感覺嗎?
明明已經來人間很久了,她卻覺得好像自己剛剛認識這個人間。
自那以後,她便開始將天心居逐漸打造成自己理想的模樣。雖然也常常外出遊歷,但無論遊歷到哪裡去,最終都會回到這裡。
家嘛,就該是這樣。
永遠有地方可以回。
哪怕在外面遭受了甚麼樣的風雨,被怎麼樣對待,只要回到天心居,那麼她又會變成那個普通的小女生。
只是人間並非一直那麼美好,隨著魔物爆發,這個世界逐漸變得兵荒馬亂起來。原本的欣欣向榮,正在被一點一點撕毀。
越來越多的人被徵去當兵,越來越多的家庭走向了沒落,人們都在快速變老,只有天心居一直維持著原先的模樣。
她一直妄圖保護這個鎮子,她難得有個家。
她也許沒辦法保護太多人,但起碼一個小鎮,是可以的吧?
直到那一年大旱,那一場蝗災,以及那一場人禍。
她就這麼無緣無故失去了家。
只是那個家,其實也早就不是她熟悉的那個家了吧?
——“這一段經歷,你已經看過了一遍了,不是嗎?”她對不離道。
不離點了點頭,嘆了口氣:“其實,我還是覺得,這個家沒了,你還可以再找個家。”
“是啊,一切都有重來一遍的機會。”她道,“從我踏入人間的時候,我就一直知道我該去做甚麼。只是因為有了家,有了能夠回去的地方,我好像忽然變得幸福了起來,我忽然明白了甚麼是感情,甚麼是生活,甚麼是幸福。”
“這個人間所有的美好,都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這個世界不只是色彩,就連這個世界的人類,都讓我那麼喜歡。我想在那個家裡生活一輩子。對於別人來說,家大概能讓他們變得更堅強吧。我不一樣,因為有了家,我反而變得脆弱了。”
“我其實……早就該知道,我不可能在人間一直生活下去。我必須要做我該做的事情,這個世界被裂縫感染的進度太快了,人類根本承受不住。就算那個家還在,我也不該繼續住下去了。”
不離道:“為甚麼?我不明白,為甚麼你一定要讓淑月離開?在魔獸峽谷之後,你到底還遇到了甚麼?”
她笑了笑:“我們繼續往下看吧。你想要的答案,都在後面。”
不離點了點頭:“說起來,上一次在夢裡,我就與你有過交談。真是神奇,明明我們相距了百年,而且你已經死了,我們居然還能有機會這樣聊天。”
“因為……我就是你呀。”
不離沉默了一下,嘆道:“就算有了你的記憶,我也不是你。不然,我也不會出現在這裡,與你聊天。”
“這一場記憶的旅途,我們一起走了太久了。真有趣,一開始,我真以為有一位少年在保護我,直到發現你甚麼都沒有做,甚麼都做不到。不過,有你陪著我重走這麼一趟,也挺有意思啊。說起來,一起走了這麼久,你也還是能分得清你是你,我是我,挺厲害啊,小貓咪。”
“當然了,我才沒有你那麼傻。”
“我哪裡傻了!說你兩句好話就分不清大小王了是吧?!你怎麼出口就罵人?”
“如果不傻,你為甚麼要讓淑月離開?她明明甚麼都沒有做錯,卻要平白無故被你傷害。”
天心愣了下,噗嗤一笑:“你心裡就只有淑月了?如果我不這麼做,那淑月也輪不到你來喜歡。還不是因為我想要把淑月讓給你。”
“我只是覺得淑月好可憐。別胡說八道了,你活著的時候,我出生都還早著呢。”
“我早就遇見了一切!”
“你根本沒那本事!”
天心抓住了不離的臉蛋,狠狠地拉長了:“我就有!”
“……不疼!”
“我就有!!!”
“哼喵。”
“該死,別忘了,我也不是天心,我可是以記憶的身份住在在你身體裡面的,要是惹我生氣了,我就把你變得更矮!變成只有五十厘米高的小嬰兒!”
“……誒?!!!”
“知道我的厲害了吧?!”
“……我錯了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