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經歷了多少年,她也不知道。她從來沒有記錄過日子,不過緋之天的那些人類一直有記錄時間的習慣。
她與虹色人影的關係十分要好,如今她比以前強了,在虹色人影面前,卻也還是像當年那個孩子。
不過天心並不喜歡把自己染紅,雖然緋之天的魔力能在她的身體上留下些色彩,但用不了多久就會消失不見——這個特徵很早就在她的身體上體現了,而與虹色人影少有的溝通中,她也得知正是因為這一點,她才被虹色人影所喜歡。
虹色人影不喜歡會被她隨便染色的傢伙,那樣的傢伙只是食物,但她不一樣。
她是一個獨特的生命。
虹色人影認可她。
她再次來到緋之天,那些在緋之天裡生活的人們,早就不認識她了,她也不認識他們了。
已經被緋之天同化的人,已經完全失去了人類的特徵。緋之天裡的魔物,甚至草木都有可能是他們所化,與魔物完全無異的身形,又不會說話,她如何能分辨地出來。
緋之天的甚麼都是紅色的,都是紅彤彤的一片,她只能當做這些人已經死了。
從他們留下來一些遺物中勉強能知道,他們大約活了五十餘年,牆上的線條在統計第五十個週期以後,就變得十分凌亂不成規矩了。
大概到了這個時候,他們已經失去了基本的思考能力了吧?
而看到那些已經被紅色完全浸透的痕跡,她暗暗覺得,恐怕她已經在這裡經歷了百年?甚至更久?
誰知道呢,這裡又沒有太陽又沒有月亮的。
黑在附近嗅了半天,也沒有嗅到甚麼人類的氣味。黑對和自己有著相似模樣的生物有些好奇,在魔域裡,有著人形的生物實在太少了。
自那以後,天心有時候會看著一些地方看得出神。
也不知道是年紀大了,還是發現魔域的人類只剩下她一個了,她竟有些惆悵了起來。
往後也不會再有和她一樣的生命來到這個世界,而她也註定沒辦法成為那些大領主,只能在這縫隙裡偷生。
對魔物瞭解多了,偷生就顯得沒有太多新鮮的意味了。而且為了自己馴服的魔物們的生計,偶爾她要周旋於好幾位大領主之間,其實還蠻辛苦的。
“想家了也不奇怪呀,人都會想家的。”不離道。
“你也會想家嗎?說起來,就連你都變成魔物了。”天心道。
當初不瞭解自己發生了甚麼變化的天心,現在當然早就理解了。
而不離是甚麼樣的存在,她漸漸也心中有了數。
“我也會想家喵……”不離道。
“對了,那道裂縫會不會還在?我們要不要去看看?”天心道。
“好呀。”不離道。
“就知道你不會拒絕我。”天心笑道。
她已經明白了,不離並不是存在於她身邊的甚麼生命,更不是隻有她能看到的人。
不離甚至不是魔物,起碼不是活在她身邊的魔物。
不離只是一個在偷窺她記憶的小偷而已。
而重新遍歷這些記憶,又何嘗不是與不離一起,重新走過了一生呢?
當初的那個裂縫她沒有找到。
但也就是這之後不久,魔域突然出現了七條裂縫通往人間。
魔域的裂縫並不是憑空出現的。
魔域的地盤太小,而惡魔們又過於強大。
為了不讓魔域裡的惡魔們為了搶奪空間互相爭鬥的太兇,掌握著撕裂裂縫能力的惡魔,會嘗試尋找其他擁有生命的世界,並撕開裂縫,創造通路。
被撕開裂縫的世界,魔力會源源不斷地從裂縫中溜出去,將其他世界同化成魔力的世界。而當同化完成,惡魔們便會在那些嶄新的世界裡展開爭奪。
獲取更多的地盤並不會給惡魔們帶來太多增益,但為了證明自己的強大,殺魔、血魔、蟲母等大領主,常常展開激烈的爭鬥。因為祂們的戰鬥,許多個世界都被無緣無故地摧毀了,再無生靈。
這些傳聞是天心是從龍族口中聽說到的,龍族是罕見的能夠說話的種族,雖然它們心情不好的時候,會肆無忌憚地釋放魔力,但心情好的時候,也是一群有趣的生命。
通往人間的裂縫出現了,天心從自己馴服的魔物們口中得到這個訊息,第一時間便帶著黑潛行到了裂縫邊上。
那本是殺魔的地盤,好在殺魔對裂縫的出現並沒有那麼在意,她便伺機衝入了裂縫,從裂縫來到了人間。
大多惡魔的身體沒有辦法直接闖入人間,越是強大的魔物與周圍環境交換魔力越是頻繁,而魔力稀薄的人間,對於大惡魔而言就像是不停在榨乾它們魔力的機器,當他們體內的魔力降低到一定程度,他們就會死去。
相比起自己親自來到另一個世界,大多數惡魔會派出自己的使者,讓使者在另一個世界尋找一位本世界的生命體作為魔力傳輸的橋樑,只要裂縫不消失,那些作為橋樑的使者一直活著,那麼不斷滲透的魔力,遲早能夠讓世界變成適合他們生存的世界。
到了那個時候,大惡魔們便會開始他們的爭奪遊戲。
人間的魔女們,便是因這樣的遊戲而產生的個體。
只要魔女們還活著,那麼整個世界,就註定會滑落向被魔物統治的深淵。
在魔力控制的世界裡,能夠統治魔域的大領主們,當然也同樣有能力在那些世界裡胡作非為。
大領主們無法親自穿過裂縫,但天心本就是人類,她就算變成了魔物,也依舊有著一定人類時期留下的體質特徵,人間的環境,對她而言並無太多不適。
再加上,就算如今她有了領地,她的魔力水平也並未高到那些大領主的高度,遠不至於因為魔力稀薄而暴斃。
她本不打算帶上黑,但是黑自作主張地跟上了她,在她進入裂縫之前抓住了她的身體。
她起初也不知道穿過裂縫會如何,但好在無論是她還是黑,都安全地來到了人間。
再次回到人間,這個對她而言陌生遠遠大於熟悉的世界,讓她十分激動。
小時候的許多記憶翻湧回來,雖然那時候的生活也說不上多好,可因為思念的多了,便也變得有些美好了起來。
這裡的色彩遠比魔域要絢爛,雖然魔力稀薄了些,但光是看著藍色的天空、刺眼的太陽、吹著風、看著綠樹,就足以讓她感到幸福。
“那個東西是甚麼喵!好可怕!”黑指著太陽,驚恐無比。
“那是太陽。”
“它會掉下來喵?!”
“不會。”
比起天心的舒坦,黑就顯得畏畏縮縮,趴在天心的身後,根本不敢亂動。絢麗的世界對她而言,光是存在就已經十分恐怖了。
不過跟隨著天心一起走,黑逐漸發現這裡的事物雖然多彩,但顏色並不會傷害到她,起初的恐懼很快就變得肆無忌憚了起來。
在魔域裡算不上多麼強大的黑,在這個世界裡所向披靡,再大的野獸也根本不是黑的對手,這讓黑無比得意。
不過因為有天心的管教,黑也沒辦法肆無忌憚。
剛剛回到這個世界的天心,很快便發現了一些可以說大,也可以說小的問題。
她在魔域生活的時候,並沒有那麼在意衣著。她帶去的人類衣服早就不見了,後來抓了些魔物做了些衣服,但都無比粗糙。
畢竟其他魔物們並沒有穿衣服的習慣,魔域也沒有其他人類,有時候她為了方便,也不會穿衣服。
不穿衣服在魔域沒甚麼大不了,但在人間,可是不得了的大事。
她和黑都因為光著身子,被人們所“畏懼”。
過了這許多年,人類的話語並沒有發生甚麼變化。這讓天心萬分的欣慰,她並沒有喪失與人類溝通的能力。
因為她的身形也不算多麼成熟,在經過一些人類聚落的時候,有好心人為她提供了衣服與一些食物。
黑對這些和天心長得一樣的生物有些恐懼,經常哈來哈去,甚至還做出了一些攻擊行為。要不是天心反應快制止了黑,黑應該已經將那些人殺死了。
擁有魔力的他們,在面對這些普通人時,有著近乎無解的壓制力。
但天心和黑都很快發現,因為人間魔力太過稀薄,她們所用出去的魔力都沒辦法回收回來,也沒辦法補充魔力。沒有魔力的她們,死亡只是遲早的事情。
不過這倒是難不倒天心,她馴服魔物的本事,在人間也一樣管用。
她將自己的魔力賜予那些小動物與花花草草,正如她在魔域馴養魔物時一樣。
她的實驗很快產生了成效,魔物自她手中誕生,開始在附近繁衍生息。
她知道這麼做勢必對人間產生影響,但比起影響人間,她能活下去也一樣重要。
製作小型魔物確實會消耗她的魔力,但是這些小型魔物卻有著大型魔物所沒有的特性——
因為他們的魔力足夠少,它們體內的魔力很難被使用出去,而經過它們的繁衍生息,它們吸收的其他能量,會有一部分轉化成魔力儲存進他們的身體。
擁有魔力的生命只要是活著就會一定程度地產生魔力,雖然轉化的過程很漫長,但只要魔物夠多,那能轉化的速度也就越快。
這也正是魔域汙染其他世界的手段,透過將魔力散佈到世界上無數個生命體的體內,那麼這些世界毫無疑問地會逐漸滑落向魔化的深淵。
天心並非不知道這樣做會對人間產生怎樣的影響,但是她也一樣想要活下去,再說,裂縫並非只有她這一條,其他魔女並不會比她做的更少。
假若沒有一個穩定的魔力獲取源泉,她用不了多久就會死去。
她種下的這一枚種子很快就生根發芽了,許多魔物在這一片土地上誕生。
看著越來越多的魔物出現,天心知道,她只要省著些用魔力,等這些魔物再長大,吃掉他們的魔核,那麼她便能生命無憂了。
只是魔域的發展比她想象的要快的多,人類的脆弱程度也遠遠超乎了她的想象。
當年被盜匪劫掠的童年記憶,讓她一直覺得人類之中有些人類遠遠比其他人要強大,那些人十分危險,甚至有可能能要了她的命。
這樣的念頭至今也並未完全消失,那時候恐懼的東西,現在也一樣是她的夢魘。
一直沒有回到人間的她,憑藉兒時的記憶根本沒辦法構建出一個正常的強度系統,她甚至還告訴過黑好幾次,如果遇到盜匪一定要趕緊逃跑,萬一被抓到,可是會死的。
那些盜匪無惡不作,實在混蛋——
也是這麼過了好一陣子,她才赫然發現,人類弱小到了她可能隨便釋放一點魔力就能捏死的程度,即便是那些盜匪,也完全不如魔域里路邊的一棵看起來像樹的魔物。
而黑在人間根本沒有甚麼對手,之前遇到盜匪還喵喵大叫的黑,後來都懶得叫了,撲上去就能把人類開膛破肚。
逐漸意識到自己在人間有多麼強大的天心,竟漸漸產生了一些恐懼。
這些人在魔域可能幾分鐘都活不下去,要是魔域真的入侵了這個世界,這個世界豈不是瞬間就完蛋了?
人類的體內沒甚麼魔力,但滋味不錯,黑很愛吃人,還說在魔域都很難吃到這麼好吃的肉,甚至還分給天心去嘗。
吃人肉這種事,天心倒是有點抗拒。
她重新找到了人類的村莊,並且在村莊裡開始了生活,許多人類間的規則她慢慢回憶了起來,知道吃人在人類中是何等不成體統的舉措。
她降生的那片沼澤上,原本居住的人就不多,而小動物極多。
她因為長得好看,很容易就在人類的村莊中成長起來。與人們交流多了,她也從一個野丫頭,變得越來越像人了。
村子裡有教書先生,十分樂意教她許多知識。
也許是因為她年輕好看,也許是因為黑很可愛,又或許是因為教書先生只是想要教人。
再次變回人類的她,悄悄在村子裡學著其他人的模樣生活了下來。
直到她所製造的魔物們,吃掉了教書先生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