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夢初醒，就連走路都讓符不離感覺陌生。
她甚至有點分不清自己是不是還在夢裡，兩個世界的影子有時候會重合在一起，讓她一時有些恍惚，分不清自己的身份。
不過天心與她的視線並不一致，那比她高許多的視線，在看其他女子的時候有著完全不同的感覺。
過於嬌小的身軀在淑月或者李悠悠面前，會不自覺地意識到自己還很小這件事。但天心就不一樣了，只是這麼一點身高差，便足以讓天心覺得世界上的女子也沒比她高多少。
被淑月抱在懷裡，她連著打著哈欠，完全沒有半點自己下來走路的意思。
趴在淑月的身上，嗅著淑月的體香，回想著之前天心對淑月的任性，她便忍不住覺得，在天心身邊的淑月實在太可憐了，自己還是要多多照顧一下這位可憐的惡魔才好。
她傾盡全部的本事在淑月身上亂蹭，這是她能表達自己喜愛的最好的方式，至於淑月能不能感覺得到，她不知道，反正她蹭個不停。
淑月倒是沒有鬆手，只是笑了笑，像往常一樣，抱著她朝著小月飲樓走去。
“做了甚麼美夢，居然都不願意醒來了？”
“關於天心的夢。”
“你夢到了甚麼？”
“嗯，一時半會也說不完。”
這場夢真的太長了，長到了橫跨了快兩年的時光。
夢境的時間與現實的時間走的並不一樣，現實裡，她在烏露的身邊已經睡了兩天了。烏露因此還被淑月教訓了一頓，即便烏露甚麼都沒做，甚至直到被淑月叫醒才知道自己身邊睡著這麼大一隻貓娘。
這兩年都經歷了些甚麼呢？
她想了想，挑了一些尚且能記得的事與淑月分享，比如天心居里的生活，比如和淑月一起去為人看病的過往。
“這是你夢裡的事情？”淑月柔聲問。
“是啊~”符不離趴在淑月的肩頭，小聲問，“所以，這些事情是不是真的發生過呢？”
淑月笑了笑：“太久了，我也記不清許多細節了。不過，你說的事情大概是有過吧？你夢到了多少？”
“夢到與你分別的時候。”
“那時候啊。”
“嗯……”
淑月沉默了下來。
小月飲樓越來越近。
比起天心居，小月飲樓無論是外表還是內在，都要乾淨整潔的多，也要氣派的多。
當然，在符不離看來無比宏偉的小月飲樓，其實和天心居比起來，也並沒有大很多，只是因為抬頭的角度不同，而有著不同的感受而已。
“天心其實一直都沒有討厭過你，她只是在找一個藉口離開你而已。”
“嗯，我知道。所以白才會那麼恨我。”
“不過她把你託付給我了，讓我好好照顧你。”
淑月一時啞然失笑：“你不是說，在夢裡你就是天心嗎？你在夢裡自己替自己決定了我該屬於誰嗎？”
“也不是啦，我也不是一直是天心。反正，天心是這麼說的！”
“那不還是你自己說的？”
“不一樣！反正不一樣……那，總之我答應天心照顧好你了！”
“好好好，那就拜託小離離要好好照顧我哦。”
“嗯！”符不離點了點頭。
怎麼感覺和騙小孩子玩一樣。
到底誰才是那個小孩子呢。
反正符不離覺得肯定不是自己。
回到小月飲樓，符不離依舊有些踩不穩地面，放在地上好似個會倒的不倒翁，搖搖晃晃半天，最後會終於保持不住平衡趴在地上，然後不起來了。
明明已經睡了兩天，卻也依舊哈欠連天，好似之前睡的根本不是覺。
符不離自己也有些苦惱，她的眼前總是會閃爍出夢裡的景象，明明是在小月飲樓裡，卻總是不時會幻視出天心居的景象。就算她意識裡明白自己在小月飲樓，小月飲樓裡不會有朱和黑，但一旦目光掃到白的身上，幻覺便會嚴重顯現。
她一直對烏露的能力沒辦法做到完全免疫，這次利用烏露的能力深入了夢境，她確實得到了她想要的內容，可睡太久帶來的副作用，她當然也只能受著。
那並不是身體機能上的問題，只是意識與身體似乎已經脫了線。她的意識在夢境裡生活了太久，夢境裡走路可並不需要牽動那麼多肌肉，不需要考慮如何保持平衡，這樣基礎的能力，在現在的她身上就很難實現了。
於是，淑月便會將她從地上抱起來，讓她重新站起來。
然後她搖搖晃晃用不了多久就會再次趴在地上。
她身高足夠矮小，加上身體有著特殊的特性，就算摔倒在地上，也完全不讓人擔心，反倒讓人覺得有趣。
符不離當然不太喜歡被人當成玩具，她其實有些想要趴在地上乾脆睡去好了。只要腦袋捱到地面上，她覺得自己立馬就能閉上眼睛進入夢鄉，脫線的腦袋正在試圖回到熟悉的夢境，躲開這複雜的現實。
可是淑月並不打算讓她就這麼睡去，反反覆覆將她抱起。
因為過於困頓，符不離甚至對淑月的行為甚至沒有太多的記憶力。每一次倒在地上進入夢境，她都會在夢境裡醒來一次，爬起來一次，或者被抱起來一次，因為入夢與回到現實的頻率太快，她的腦袋根本區分不開兩者的區別，以至於她甚至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在夢裡被抱起來的。
就好比早晨定了一堆鬧鐘，聽到鬧鐘響起關掉鬧鐘卻發現鬧鐘還在響，這時候忽得睜開眼睛才意識到自己是在夢裡關的鬧鐘而並非現實。
符不離當然知道自己並不需要繼續睡覺了，可是小月飲樓外微涼的風從門外吹進來，混著小月飲樓那獨特的香薰味一起進入她的鼻子裡，還有她自己身上常常會有的獨特的桃香奶香，這實在過於讓她安心了，甚至產生不了半點危機感。
小月飲樓的每一片地板都被她以不同的姿勢睡過，哪塊地板睡起來更舒服她都有過研究，所以每一塊地板對她而言，都像是一張張木板床。
見淑月一直在將符不離抱起，李悠悠也加入了其中。反反覆覆讓倒地不起的符不離爬起來，如此持續了大約二十餘分鐘，在門外忽然響起了一聲巨大聲響後，小貓娘這才忽得瞪圓了眼睛，看向門外。
其實也沒發生甚麼大不了的事，就是有人在天上飛下來的時候不小心摔下來了而已。
不過因為聲音足夠響，終於是將小貓娘從夢境中強行拉回了現實。
怠工了兩天，小月飲樓也積攢了一些需要她看病的病人。走路雖然還有些飄忽，但是經過了幾十分鐘的復健，她起碼能扶著牆走路了。
她順手取了門邊上藏著的樹枝啃了兩口，清甜的樹汁落入她的口中，加上木天蓼獨特的味道，讓她一時間只覺得渾身都酥軟了起來。雖然木天蓼會導致她進入嚴重的醉酒狀況，但好在持續時間不長，在房間裡撒潑打滾也不太影響自己在外人面前的形象，如此再走出裡屋回到大廳，她就是元氣滿滿的小貓娘了。
啃了木天蓼之後，生而為貓的意念會被強化許多，如此倒是能和天心的過往做出一些明顯的區分了。起碼夢裡的天心從來沒覺得這東西是人會吃的東西。
如此修整完畢，她便回到大廳，再次成為了小月飲樓的主人。
雖然心頭有不少話想說，有不少問題想問，但小月飲樓的病人眼下更需要她，她如今也沒有那麼急切想要得知答案，倒是不妨先為這些人治病為好。
她的魔力進入這些人的身體，感覺到自己魔力的流動，她忽得冒出了一些不太好的想法。
她竟然對現在自己的魔力流動，略微的感覺到一點陌生。
她甚至還隱隱覺得，治病這麼麻煩，她其實可以直接將人變成魔物，那麼做反倒是省事。
不過她也只是想想而已，並不會真的那麼做。她知道自己的能力對於人類而言還太過誇張，絕不能輕易流露出來。
夢境裡的她，只要是對人用魔力，可都是衝著將人變成魔物去的。夢境中兩年來都是那麼用魔力，幾乎讓她對治病產生了生疏感。如今再次對人類使用魔力，她當然忍不住會想起夢境裡的一切。
即便夢境的時間是虛假的，可對於她的記憶來說，那就是實打實的兩年。
深入夢境與過去睡眠的感覺完全不同，以前隨便就會忘記的夢境內容，這一次大多都沒有消散，反而讓她有種比現實更真實的錯覺。
雖然夢境中有些關鍵資訊她夢裡明明很清楚現在卻變得極為模糊，就比如黃與朱的長相，但事情的經過她幾乎都沒有忘記，甚至就連天心使用魔力的感覺，她都有些印象。
她隱隱覺得，如果是現在的自己，說不定也能使用出天心當初所用的能力。可是天心的力量太過於粗暴了，那種完全不顧別人身體的承受能力強行塞入魔力的方法，雖然能讓人變成她想讓人變成的魔物，但過程之痛苦，完全是超乎想象的。
不過人類的意識會在魔力開始溶解身體的時候直接喪失，過度的痛苦會讓人體迅速進入一種半昏迷的狀態，那段最痛苦的過程因為已經幾乎昏迷根本不會記住，至於之後變成魔物復生，那段記憶還在不在都不好說，所以也未必真的就讓人那麼難以接受。
符不離自己將人類變成魔物的方法，始終脫離不開一個取自於魔物身上的介質，有了介質作為引導，能夠讓人類更平滑地過渡到魔物的階段。這個過程比起天心所做的要長的多，但同樣也會導致感受到痛苦折磨的時間遠遠長於天心的手段。
長痛短痛之別倒不是那麼重要，畢竟痛的不是她，她沒那麼在乎，人類能不能忍受得住也不在她的考慮範圍之內，但變身之後殘留的魔力殘渣，她能做到幾乎沒有多餘的魔力滲出，而天心則完全做不到。
她知道天心不在乎這些，也沒想過在乎這些。動不動就對數萬人動手腳的天心，根本不在乎一兩個人的情況，多釋放出去的魔力造成的汙染比起數萬魔物造成的汙染只是小巫見大巫，忽略了也不要緊。
但她不一樣，她知道魔力會造成的危害，淑月也提醒過她她的魔力會帶來怎樣的後果。她經歷過魔力匱乏的階段，知道那些魔力對人體會有著怎樣的影響，她也知道人體的構造，所以能做到更精細地操縱每一個細節，如此，如今的她幾乎可以肯定，在將人類變成魔物這一點上，她一定是比天心強的。
哪怕是沒有入夢，沒有從天心的記憶裡讀取到天心如何操縱魔力改變人體之前，她也能做到比天心更為精細的操作。
她體內的魔力與天心的魔力極其相像，她過去只知道自己的魔力與淑月是一脈相承的，但又因為混雜了許多其他魔力，導致她與淑月純粹的魔力相比，要渾濁的多。倒是小龍蘿她們這些由她親手變成魔物孃的人與她的魔力更為接近。
而如今，她有些明白了過來，那種混沌無比的龐雜無序的魔力，正是天心的魔力最獨特的地方。
正因為混沌龐雜，所以甚麼魔力都能混入其中不會顯得孤立。她的身體——或者說她的心臟就像是一個染缸，將所有流入其中的魔力都進行了無差別的染色，變成了她更能適應的色彩。
這其中的細節讓她隱隱覺得有些古怪，作為淑月的魔女，她的魔力應當與淑月更接近，但現在從天心的記憶之中感受到的，她作為魔女，似乎更接近天心而非淑月。
這是沒道理的，銀河的魔力與緋之天的魔力完全一致，莉莉絲的魔力也完全源自於血魔，就算會有些區別，但也不至於擁有著完全不同的特性。改變人體的魔力，淑月雖然也能做到，但其實還有著不小的差別。
若是仔細回憶，除了她符不離以外，淑月完全沒有親手將誰變成魔物過。而她所經歷的，也並非甚麼魔物化，而是更為徹底的魔女化，其中其實有著不小的差距。
就算是當初讓李悠悠變成魔物，淑月也是將魔力轉移到了自己的身上，然後從自己身上再轉移到李悠悠身上的。這其中的過程現在回味起來，總覺得淑月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身體會朝著甚麼方向發展。
當然，她的身體從一開始就是淑月所塑造的，其中有多少秘密，淑月當然比她這個身體的主人要清楚的多。
如此，她更是覺得，淑月一開始塑造她的身體的時候，恐怕確實是衝著復活天心去的吧？或者說，她一開始收集天心的身體碎片，就是想要打造另一個天心。
但是，也不知是因為甚麼原因，她放棄了復活一個完全一樣的天心，而是選擇塑造了一個像是合成怪的小貓娘。
而至於身體最重要的那個靈魂，她符不離就那麼糊里糊塗地被選中了。
對於人類而言，或者說對於這個世界而言，她的存在可能更接近於天心吧？
但符不離就是符不離，符不離是那個被天心託付了要照顧好淑月的人。
——她對淑月的感情是有些彆扭，頗有些像是主僕關係，她只是個寵物一般的存在，依偎在淑月身邊取暖。
可天心不一樣。
在天心的眼裡，淑月從來都只是個容易孤獨的小惡魔罷了，雖然有點神秘，但不足掛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