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的歷史,便是一場生命與自然的抗爭史。大災之後迎來的往往不是生機,而是另一場可能更為可怕的災難。若是世上真的有天神,那麼這位天神似乎並沒有想過給人類留下多少活路,在連年災難之後,往往迎來的不是甚麼轉機,而是另一輪補刀。
澇災之後必有瘟疫,旱災之後必有蝗災。那個年代裡,無論是蝗災還是瘟疫,都是動輒能導致百萬甚至千萬級別死亡的大災。
前一年大旱的時候,人們還能找些吃的,並非甚麼作物都會旱死,若是有水源,即便大旱也還是能種出些作物勉強餬口。但是蝗災就不一樣了,人能吃的蝗蟲能吃,人不能吃的,蝗蟲也吃。
好不容易捱過了旱災的人們,在春耕時節播下了種子。人們都在等著新一批的作物成熟,飽受飢餓困苦了一年有餘,終於好日子能到來了,誰不是翹首以盼。
眼看著作物正生長在最茁壯的時候,蝗災便毫無徵兆地出現了。
鋪天蓋地的蝗蟲,如風暴一般襲來,漫山遍野,鋪天蓋地,宛若一片帶來死亡的雲彩,從哪裡經過,哪裡就會變成一片荒蕪。
蝗蟲吞食作物的速度極快,一片農田甚至不要半個小時就會被完全吞噬。
頭一年大旱藏在地下的蟲卵,在氣候適宜的時候全都孵化了出來。大旱使得蛙鳥蛇鼠死了許多,沒有了天敵的蝗蟲,肆無忌憚地胡亂吞食。
普通人根本沒有辦法應對蝗蟲,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精心耕種的田野被蝗蟲吞沒。
莫說普通人了,就是天心看到蝗蟲撲來,也只是腦袋一懵,手足無措。
這些小東西她可以隨手捏死一大片,她釋放魔力更是能以上萬乃至上億的速度殺死蝗蟲,可是這又能如何呢?
平時最愛抓蟲子的黑,見到蝗災都傻眼了,不僅沒有撲上去抓,反而躲在了天心的身後,顯得有些害怕。
“這些蟲子不咬人吧?”
看到那些樹苗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任誰都會產生一種如果在那裡的不是樹而是人,也是一個下場的感覺。
蝗蟲倒是確實不太會咬人。
可這個節骨眼上,咬不咬人結果都是一樣的了。
天心所擔心的蟲災與蝗災其實並不太一樣,她所顧忌的是另一種蟲子,那種蟲子比蝗蟲要大的多,造成的災害也肯定比蝗蟲要大。蝗蟲好歹不咬人,那些蟲子可不一樣。
但此時此刻,天心忽得覺得,也許如果真的是她所想象的那種蟲子反而好些。那種蟲子雖然可怕,她好歹還有辦法解決。她有過與那些蟲群交戰的經驗,她知道那些蟲子也怕疼,也會有感情,會有畏懼的東西。
但蝗蟲不一樣,蝗蟲的生命構造太簡單了,它們沒有智慧,不知疼痛,它們為了吃而生,吃到甚麼時候死去為止。
除了殺光它們,實在想不到甚麼更好的解決辦法。
要保護天心居的糧食不被蝗蟲吃掉不難,甚至讓蝗蟲進不入小鎮也不難,但要保護住著周圍的田地,天心做不到。
阿婆跪在地上,臉上沒有了半點神采,好似她的靈魂都被蝗蟲一併吃幹抹淨了一般。
蝗蟲胡亂落在阿婆的身上,看得黑很不痛快。黑跑過去胡亂跳來跳去,把蟲子趕跑了不少。
天心不讓大家在外人面前使用魔力,這個年頭獵魔人還不多,而且還不把獵魔人叫做獵魔人。要是展現的魔力底色比較乾淨,會被當成神仙精靈,要是底色比較黑比較紅,就會容易被當成魔怪妖孽。無論被當成哪一邊,都肯定不太能正常生活了。
雖說身為魔女在普通人中普通的生活本來就不太正常,但也沒有誰規定魔女就一定要做甚麼。
天心不喜歡別人教她做事。
黑確實趕走了蝗蟲,不過她的尾巴吸引了不少蝗蟲落在上面。當黑意識到問題不對勁的時候,她的尾巴毛已經被啃的稀稀拉拉了,有的部位甚至被啃禿了,讓她心疼了好半天,還斥責天心,方才明明說了蝗蟲不咬人的。
但天心也確實從來沒有說過蝗蟲不吃毛髮,再說,天心也並不那麼瞭解蝗蟲。
蝗蟲又不是魔物。
平素裡偶爾愛抓些蟲子吃的黑,蝗災的時候抓了幾隻蝗蟲來吃,吃了幾口便不想吃了。和平時抓到的蝗蟲味道不一樣,不好吃,吃了有點噁心。
倒是白對這些蝗蟲的味道還算滿意。
不過白就算有吃蝗蟲的能力,也不願意去吃,一來她本來就不那麼喜歡蟲子,二來這樣太不像人了,她一直都覺得自己還是個人類的。
鎮上的人有些也抓蝗蟲來吃,可人類的胃口就那麼點大,在蝗群面前,吃掉的部分根本不值一提。更何況蝗蟲來的快,去的也快,一天時間就全都飛走了。
蝗災之後,赤地千里。
這片土地,真的還留給人們活下去的希望嗎?
原本還守在這裡的人們,就是想著這一年也許又能有收成,還能在這片土地上活的下去。上千年的傳承,使得這裡的人們都抱著一些極為樸素的觀念,若是讓這裡的土地荒蕪了,那就是千古罪人。
可攢下來的活著的希望,被這一場蝗災吃了個稀碎。
“心姐姐,我們要走了。”
有小孩子揮手和天心告別。
天心抱著孩子,逗弄了兩下,送了她一些小零食,便揮手送她們離開。
去年一個冬天,來天心居討要食物的人一直都不少。也許成年人對天心會有些獨特的偏見,孩子們可都秉持著最單純的對美好的喜愛。
天心總是能分給他們糖果、點心,還給了他們家頂餓的食物,孩子們從她手裡得到好吃的食物,那她對孩子來說,就是天底下最美最可愛的大姐姐,更何況天心也確實總是穿的五彩斑斕,和其他人明顯不一樣。
小鎮的人離去,天心當然不會阻攔。在天心的努力下,小鎮一整個災年都沒有死多少人,已經是十足的奇蹟了。
看著周圍小鎮的慘況,天心還頗有成就感。
這可是她的小鎮,她守護住了。
雖說這裡的鎮民們還活著,可看不到活下去的希望的他們,會選擇離開小鎮謀求活路也完全正常。
小鎮裡也有許多逃難過來的人,但大多都支撐不了太久就會離去。
對於那些流離失所的人們,天心居表現得極為吝嗇。天心分給大家食物名義上都是借出去的,不是小鎮的人,她怎麼知道會不會還,既然如此,那便不借了。
過了一個寒冬,春來又鬧了嚴重的蝗災,就連天心居留下的糧食都很少了。
天心自己雖然依舊吃了不少糖果,但人類的食物她已經很久沒有吃過了。她吃甚麼都可以,能給人類留一口就留一口吧。魔物對她而言還挺美味的。
那個時候,大多數人對吃魔物肉還有很大的牴觸,尤其是天心抓回來的那些,更是魔物中的極品,看起來就不太能吃。
天心一直有抓些魔物回來研究的習慣,她對魔物的瞭解極其深刻,甚麼魔物到她手裡,都能很快分析個所以然來。魔力有甚麼特徵,會有甚麼樣的習性,智力的高低,有甚麼弱點,她都能很快了解清楚。
也正因如此,她才能將人類那麼平滑地轉換成魔物。
她有好一陣子沒有對其他人下手了,因為她漸漸發現,魔物變多了好像也不是甚麼好事,尤其是當她之前在其他地方轉化了許多人之後,她發覺自己並沒有覺得快樂。而若是這樣的能力被別人看見,會被直接當成邪魔的。哪怕是被她親手變成魔物孃的人,也可能表現出一副要大義滅親的樣子,衝她下手。
她不喜歡被別人討厭,就那麼收斂了許多。
鎮上還有不少沒有離開的人,大多都是些年紀大了的,感覺自己沒辦法遷徙的人。還有一些外地來的,看到這裡有空的屋子,就翻進去住了。
大家眼下都沒甚麼吃的,有人來了一起吃苦,大家也沒太多怨言。
天心琢磨了一下要怎麼讓大家繼續挺過蝗災。
蝗災其實好過旱災,旱災持續時間長,前一年的大旱加上再前一年的小旱,幾乎掏空了所有人的家底。蝗災這一陣子過去,倒是不太可能再來了,土地還在那裡,只要風調雨順一些,都還有再來的機會。
蝗災都過去了,也許下一季就要好些了吧?
以天心居的財力,似乎還能支撐小鎮好一陣子,只是食材要從哪裡運輸過來,是一個巨大的問題。
朱對採購很有心得,只是這一趟出去,恐怕要更久才能回來了。
淑月四處遊歷又回來了,帶給了天心一些奇怪的小東西。天心很喜歡,拉著淑月要聽她講故事。
因為小鎮過的辛苦,天心一直不忍心離開小鎮,她怕要是自己離開了,有些人可能就一輩子都見不到了。小鎮裡的人,她許多都已經很熟悉了。就算關係或近或遠,有些甚至能算是敵人,可要是見不到了,也還是會有些唏噓的。
她是個怕生的人,也是個戀舊的人。
而淑月這一次來,帶來了一個比蝗災更驚人的訊息。
天心之前唸叨的蟲災,真的出現了。而且最近出現的地方,就在小鎮北邊大約兩百里的地方。
這已經很近了。
那可不是一般的蟲群,是一群擁有著魔力的蟲子。她們甚麼都吃,不止人畜植物,甚至就連土壤都能吃得只剩下黃沙。她們繁育的速度極快,其速度和蝗蟲相比甚至不遑多讓。她們甚至還有著叢集意識,有著女王,可以進行有組織有紀律的進攻與防守。
淑月說的輕巧,只說那些那些蟲子很特別,像是人類的女孩子,但是長著鋒利的牙齒,還會飛,與先前過境的蝗群有些相似。她們環繞在北方兩百里外的一處山溝裡,好像不太願意離開。
但天心知道,這群蟲子是魔域之中蟲母的手下。就算在魔域裡,蟲群都是極其棘手的存在,成規模的蟲群幾度在魔域造成了蟲群危機。可魔域裡還有如血魔、赤魔一類的恐怖惡魔能夠制衡蟲群,人間可沒那麼多厲害的東西去應對。
她早先便知道蟲母不會對人間的裂縫善罷甘休,一定會透過裂縫爭取一個席位。蟲子繁衍的天性,使得蟲母總愛在任意地方播散種子。被她播撒種子的地方,有的成了蟲群的天堂,有的早就成了甚麼都沒有的荒漠。
蟲子可從來都不講甚麼可持續發展,她們只知道生長、吃食,絲毫沒有節慾的觀念。
她必須要出手了。
天心居雖然只有四位魔物娘,可天心手下的魔物並不少。小鎮是她生活的地方,可邊上的山頭,才是她的勢力範圍。
她早些年在那邊進行了大範圍的魔物化實驗,使得上萬人變成了魔物。那其中大多數魔物都沒有留下太多人類的智慧,只是變成了唯她是命的醜惡魔物。
這群魔物被她命令一直躲藏在山間,一直沒怎麼被發現。
現在,要對付蟲群,是將他們喚醒的時候了。
——當她回到那個她曾經住過的山頭,整個山頭都響起了魔物們興奮的嚎叫。
她將魔力飼餵給魔物們,並向他們釋出指令。
向北移動。
騎在一隻牛魔物身上,一路朝著北方賓士。
她的心中有些憂慮,又有些興奮,還有些古怪的彆扭。
她憂慮,她不知道那是不是蟲母的手下,如果是,她其實未必有十足的把握能贏。
她興奮,她已經很久沒有參與大規模的戰鬥了,也不知這一戰會不會很有趣。
她彆扭,總覺得自己現在知道的許多事,似乎自己本來不應該知道的。明明是自己的過去,為甚麼感覺像是別人的過去一樣?說起來,自己原來這麼邪惡嗎?自己居然養了這麼多魔物而自己居然好像不知道?為甚麼會有種自己重新認識了自己的感覺?
回憶起來,這裡的人們是因為對自己不太友好,要把自己抓起來,自己才被迫對他們動手的。她的魔力釋放出來,那些人受到魔力影響,很自然地就變成魔物了。畢竟,那就是她的主要能力。她不像黑白有多少戰鬥力,她最大的能力,就是操縱魔物,賦予魔力,製造魔物。
旱災來過一次,蝗災來過一次,這裡的人們已經很痛苦了,蟲災可千萬不能再來了。
旱災她擋不住,蝗災她也只能看著,而蟲災,終於是她能插手的事情了。
——彼時的魔女淺淺,當然還不叫淺淺。人類對魔女淺淺的記錄,其實是緋天教的逃兵提供的線索。魔女淺淺被記錄已經是很久很久之後的事情了,而這時候的魔女,還沒有被定下名字。
在這亂世之中,倘若天心沒有一時興起將蟲群扼制,也許歷史從百年前就不一樣吧?
數萬魔物湧上山頭,圍住了一處盆地。
而盆地裡,一群擬態成人類的蟲群,正在貪婪地享用著只屬於她們的佳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