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批食材沒有送到小鎮,對小鎮的影響並不大。天心並沒有預先告知任何人她買了食材回來,所以也不至於讓誰失望。唯一失望的,只有天心而已。
她也不是那麼小氣的人,一車食材對她而言也只是有點心疼而已,算不上出血。只是小鎮裡新鮮事物實在太少,等待了大半個月,期待了很久,籌備了很久的發食材的儀式,肯定是沒辦法進行了。
鄰里又開始嘮叨起了她的紈絝,而且比起之前,似乎最近嘮叨得更多了。
地裡旱的厲害,能取水的地方變得越來越少。大旱並沒有過去,甚麼時候能有雨水落下來完全是未知數。
沒有水,農田根本沒辦法種植,龜裂的大地上,就連蛙聲都變得很罕見,本該鬱鬱蔥蔥的初秋,放眼望去一片枯黃,好像整個世界都遺忘了綠色。
這是二十多年未曾見過的大旱了,就連人們生活用水,都變得極其拮据。
而大旱之下,盜匪更是橫行。活不下去的人開始四處掠奪物資,匪幫火併的事件也屢屢發生。
大多鎮子裡的壯丁都被挖去對付魔物了,方今天下魔物橫行,比起盜匪,魔物更為兇殘,所過之處根本不會留有活人,為了大家的家園,人們對對抗魔物這種事也只能支援。
少了壯丁,各個村子裡大多都是老弱病殘,山間土匪只要能糾集十幾二十個壯士,準備幾把好用的武器,就能在各個村鎮裡橫行霸道,擄掠糧食,欺壓民女。
雖然各地也並非沒有治安人員,但留下來治安的人並不多,他們大多也一樣怕死,再說,就算他們不怕死,很多時候也就是浪費土匪一兩顆子彈或者手雷罷了。鄉鎮裡的武器,大多都被出去獵殺魔物的壯丁帶走了。
而又因為土匪掠奪了許多物資,吃不上飯的人若是還有點本事,便會想方設法從土匪手中獲得些食物。有的會直接加入土匪,有的暗中和土匪勾結以換取食物,土匪勢力逐漸變大。
人們為了活下去,都開始努力囤積物資,將自己的資源儘可能地藏在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
雖說土匪出現的訊息早就傳給了上面,可現在正是對付魔物最關鍵的節點,哪裡騰得出多少人馬去管土匪的事。土匪都是紮根於本地的地頭蛇,就算有軍隊下來鎮壓,他們早早得到訊息,有的繞著軍隊逃跑,有的直接進村民家裡裝作良民,軍隊根本沒工夫去一個一個將他們抓出來,也不可能在這裡久留,他們一走,土匪便又冒出頭來。
到了這個節點,人人自危,家裡有餘糧還敢對外伸張的,那要麼就是土匪頭子,要麼就是和土匪有千絲萬縷聯絡的人,普通人哪裡敢露半點財富出來。
朱又一次開車去往外地尋找食材,她答應了天心,這一次無論如何都一定會把食材保護好,完整地送回小鎮。
外面土匪鬧得兇,小鎮卻一直平安無事。
其中原因不言自明。
黑一向對人類沒甚麼好感,誰敢欺負她,那就完蛋了,白更是嫉惡如仇,兩女如同黑白無常,索了不少土匪的命。
天心居依舊可以借取糧食,可這個節點,為甚麼天心居還能有糧食對外發放?
這裡出入的只有那麼幾位女子,外面土匪橫行,她們就不怕被土匪搶掠?
人們根本不會去想天心居的女子們有能對付土匪的手段,人們只會覺得,天心居肯定和土匪有些甚麼見不得人的勾當。
有人揣測她們是不是賣了身子,都是一幫不乾淨的女人,有人揣測是不是她們根本就是惡霸的家屬,若非如此土匪怎麼不來搶掠,她們幾個女子又怎能有如此多的糧食,四處發糧食肯定是為了讓他們死後名聲過得去。
這個時點大家都自顧不暇了,哪會有笨蛋還去當甚麼表面上的好人。
——當然,只要把天心居的女子們說的足夠汙穢,他們就越是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天心居“借”出去的食物。這都是天心居的女子們欠他們的,他們拿著是天經地義。
當然,人們只會私底下說,明面上對天心居依舊笑臉相迎。
鄰居阿婆早就看破了人心,趁著四下無人,暗地裡拉著天心說了情況,也囑咐天心不要再發糧食了,有些人不懂感恩,活該被餓死。小姑娘你心意我們都明白,但這個時點,你要保護好自己。壞人可能沒有惡報,但好人不該沒有好報。
可天心知道小鎮人們的情況,大家過得都不好,這時點不想辦法度過難關,還想著勾心鬥角,是不是有些不太正常?
有她在,這一個小鎮的人,不會有事的。
她可是還讓朱去買了一大車食材,等著發給大家呢。
天心居的魔物娘們消耗食物並不多,十天半個月不吃不喝也不是問題。這年頭魔物也多,他們可以吃魔物,但普通人不行。
阿婆的話她當然聽明白了,但她並沒有關閉天心居的大門。
她從來都不覺得自己是甚麼好人,她可是魔女。她只是沒有作惡多端到被世人唾棄,並不代表她不做壞事。如今啥壞事都沒做就被當成了壞人,倒也不算甚麼壞事。
被當成甚麼不乾淨的女人又怎樣,她做過的事,可比村子裡想象的要更壞更邪惡,他們居然只敢想象到自己是那種會賣身子的女人,實在是想象力太匱乏了。
她可是把不少人直接變成了魔物。
她動過手的人當然不止天心居里這幾位魔物娘,有些人早就沒了人樣,現在怎麼樣了,她也不那麼在乎。也許已經被人類消滅了吧?也許吃了一些人了?
她才不在乎,反正那些人已經當不成人了。
她倒是有些好奇,既然大家都覺得她是壞人,那麼還會來天心居借糧嗎?又會以甚麼樣的姿態來呢?
事實上,她並沒有看到人們和平時有甚麼變化,彷彿阿婆在故意說別人的壞話。
但是她知道,阿婆不是那種會暗地裡說別人壞話的人,憑阿婆的想象力,想象不出那麼多汙言穢語。
不關心她們的只有阿婆家的那隻阿碳,見到她們總是狂吠不止,每天中午也總是對著天心居叫來叫去。
非人的氣味只有阿碳能嗅出來,阿碳也總追著黑、白還有天心咬,唯獨對黃很客氣,甚至對黃表現的還有點諂媚。
這也不奇怪吧,畢竟是同類。
天心居的糧食不少,來天心居借糧的人變得越來越多。
天心沒有拒絕過小鎮裡的人來借糧,但也不是整個小鎮的人都會來借糧。有些有錢人家自己還有餘糧,家底雄厚一些的也都可以自顧,糧店沒有關門,只是糧價奇高無比,不是誰都買得起的。
糧店來找過天心居。
糧店老闆不是個老實人,但卻對天心不錯,甚至天心店裡的一些糧食就是從他那裡拿來的。
糧店老闆叮囑天心,不要用好的糧食,米一定要用陳米,面可以摻雜點沙土。如此一來,他不會因為天心送糧食而被搶了生意,天心也不用擔心自己“借”出去的糧食被人轉手抬價賣去。行善不是送錢,天底下沒人不缺錢,就是過去的皇帝老子也一樣是個窮光蛋,真正的行善,是讓真正有需要的人獲得幫助。
天心覺得糧店老闆說的很有道理,而且這種往好面裡摻沙子的行為還有惡作劇的快感,她挺樂意做的。
她並沒有真的摻沙子,而是摻雜了一些蟲子的乾屍磨成的粉末。當初淑月在這裡的時候帶來了許多,還對她說這東西泡水喝很好,結果苦的要死。現在,這苦該讓這些窮苦的人也一起嚐嚐了——其實把面泡在水裡沉澱一下就可以很有效的區分出來蟲粉和麵粉,但現在水金貴著呢。
這樣的面做出來的饅頭會有股古怪的苦味,但凡有點家底,還真不太會願意吃。
即便如此,來借糧的人也在越變越多。
夢裡時間過的很快,朱終於又一次將食材送來了小鎮。
朱換了一條偏僻的路回來,更是停在了距離小鎮頗遠的地方。
深夜裡,天心便讓大家小心翼翼地將食材都搬回天心居里。明天一早,便去將食物都發出去。
朱帶回來的食材比預想的要少不少,城裡有別的地方運來的食材,可價格都十分誇張,比往常貴了近十倍。朱已經選儘可能方便存放又廉價的食材了,可依舊只能買這些。
不過這就夠了。
第二天,天心居人滿為患。這一次可不是借,而真的只是免費發放了。名號是天心居建店七週年,至於是不是真的週年,無人在意。
天心得到了應有的讚美,這讓她十分高興。她就是想聽這些讚美而已,整個鎮的人都因為她的蔬菜,而變得如同螻蟻一般恭敬順從,這滋味太美妙了。
她特意換了一身大紅的衣裳,站在天心居的樓頂。
她覺得自己一定好看爆了。
又過了大半個月,賑災的糧食忽得從城裡運了過來。
糧食來的太遲了,如果不是天心居,鎮裡可能已經有上百人餓死了。不過,糧食是不是故意等到現在才發的,就誰也說不清了。
天心也去領了,還讓朱白黃黑一起去領了。領回來天心驚訝地發現,糧食的質量甚至還沒有她發出去的好。
相比之下,她居然真的成了大善人。
這讓她驚訝無比,原來說是發大米,裡面還能摻雜近一半根本不是米的東西。
不過,確實能吃。
災年能過去就好,冬天這還沒有來,也不知道後半年要怎麼過。
外面打仗打的厲害,到了秋末,不只是對付魔物,聽說軍隊已經分裂成了好幾股勢力,開始到處擴張地盤了。原有的政權倒臺了,現在小鎮這裡已經變成了無政府狀態,根本不知道是誰在管。
不過這種偏僻的山鎮,軍隊也不太樂意進來,更榨不出來幾個油水,倒也相安無事。軍隊對這裡的統治力,還不如些土匪。
明明已經進入了無政府狀態,一批賑災的糧食依舊發了下來。摻雜的沙土更多了,可依舊還能吃。
這是最後一次賑災的糧草了,後面過冬,就要靠大家自己的本事了。
周圍早就亂成了一鍋粥,而小鎮卻一直平平安安。
天心居的糧食發到了大雪降下來的時候,開始告罄了。
淑月也在這時候回到了天心居,她帶回來了一些食物,不過都被天心自己吃了。
冬天到來的時候,朱不那麼開心。
她前幾日出門殺了個人,那個人還是個孩子,在鄰鎮發糧食的時候,那孩子還沒黑高,瘦瘦的一個小男孩,抱著她的腿說過謝謝。而這才剛過去不到三個月,那孩子居然端著槍,猖笑著要她拿出身上的錢財來。
聽說鄰鎮已經沒有活人了,剩下了幾個等死的人,還能動的都自己去尋活路去了。
這邊旱的厲害,但聽說沿著白青江而下,過了一處升騰著煙氣的大澤之後,另一邊,今年依舊糧草充裕。只是要走多遠,就不得而知了。
人肉被端上了天心居的餐桌,黑很愛吃,白顯得有些勉強,天心倒是無所謂,淑月卻是不愛吃。
吃人肉倒不是因為她們突然魔性發作,而是這節骨眼上,莫說她們,就是鎮裡的人都在吃。屠戶賣的廉價肉沒有說明是甚麼肉,買的人並不少,還有不少人感謝屠戶能這麼便宜賣肉。
普通人分辨不出來是甚麼肉,天心居的眾人誰都知道。能從街上直接買回來人肉,這種情況過去可想都不敢想。不過魔物們本來就更喜歡人肉,偶爾吃吃也不錯。
至於屠戶為甚麼能得到肉,黑其實做了不少貢獻,這事是後來天心才知道的。因為天心不太允許她們直接從死人身上拿到肉,但完全允許她們上街買肉。
這年頭,死人比糧食還容易弄到。
能吃上一口肉,度過這個冬天,誰在乎肉是從哪裡來的。壞事都是屠戶做的,他們都只是無辜的買肉的人而已——
誰不知道那是甚麼肉呢?
只是大家都不願意那麼清楚而已。
起碼,這個小鎮,度過了寒冬。
來年春,鳥語花香,遍地綠意盎然,一片欣欣向榮。
而天心一直擔心的蟲災,在旱年後的頭一年,便急匆匆地到來了。
蝗蟲過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