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離離，怎麼一個人在這裡哭起來了？有甚麼心事嗎？”淑月將臉蛋貼在了她的小貓耳朵邊上，細聲呢喃。
符不離連忙擦了擦眼淚，剛剛揪成一團的心，忽得重新跳動了起來。
她忽得冒出了莫大的委屈，明明與淑月分別其實還不到十分鐘，十分鐘前自己還在她身邊撒嬌，可是這十分鐘，竟漫長的好像經歷過一輪生死一般。
為甚麼要離開我？
她想說。
但是她不能說，因為剛剛明明是自己和淑月說的再見，自己只是想要回家打遊戲而已。
真是太莫名其妙了！
都怪那個女人！
她抬頭怨恨地看向了月亮，竹林的影子與月影相互映襯，黑白二色之間，並無那女人的身影。
走了？
“我沒事，我剛剛看到了這裡有個人。”符不離指了指樹梢，遲疑了一下，“一個女人，白色的，穿著緊身衣，你認識嗎？”
淑月想了想：“白色的人？不知道哦。”
“……你也不知道嗎？我……我是不是……”符不離一時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
剛剛那個女人就在那裡，還說了不少話呢。
胡言亂語的女人，說了一堆模稜兩可的事情，然後就這麼把自己惹哭了。
真該死，自己好端端地哭甚麼，哭得死去活來的，甚至沒有注意那個女人去了哪裡。現在她甚至不太記得那女人的外貌，她唯一記得的，就是那女人很好看，是她很少能見到的好看的女人。
可是偏偏是好看的女人，這麼傷人心。
“好些了嗎，還想哭嗎？”淑月道。
符不離擦了擦眼淚，趕忙從淑月的懷裡下來。
已經有夠丟人了，自己好端端被幾句話就說哭了。
但是現在回憶起來，她居然有些記不清那女人究竟說了些甚麼了。
不應該這樣，明明自己那麼傷心，卻不記得傷心的緣由了。
隱約覺得，好像真的所有人都離開了自己，自己只能孤零零地等待著……可能是死亡的到來？
這怎麼可能呢，她身邊明明有那麼多人。
想到這一點，她又無端的有些心痛起來。
她用手掐住了自己的心臟，盯著淑月的臉，看了好半天。
那個女人比起淑月，好像也沒有好看多少。
真是的，現在甚至連那個女人的臉都想不太起來長甚麼樣子了。但肯定沒有淑月的臉這麼柔和，沒有淑月這麼溫暖。
她有些留戀淑月懷裡的溫暖，但是她又不是小孩子，沒道理老讓人家抱著。就算貓咪知道哪裡溫暖，也還是時不時要出去走走的，不然不就成懶貓了。
“不想了……那，我回去玩了。”
符不離道。
想要與淑月揮手道別，但是卻忽得不想揮手了。總有種不願意道別的感覺，生怕道別的話語說出來，就成了真的告別。
“……不對，不對！”符不離敲了敲腦袋。
“怎麼啦？”
“你真的不知道來的人是誰？剛剛還在樹上呢？”符不離道。
“我沒有看見呀？”
“……我真的是符不離對吧？我不是別人對吧？”符不離道。
“當然啦？你忘了自己怎麼變成我的小貓孃的了嗎？”淑月笑道。
符不離撇了撇嘴：“當然不會忘，但是……我只是符不離嗎？”
“不然呢？姆，也可以是桃桃？楊桃？或者……小貓娘？”
淑月說的當然是對的，符不離當然是知道的。她一直以來都是符不離，就算她有時候會在別人面前謊稱自己是別人，但她自己明白，自己始終如一。
就算性格有了不少變化，如今看待問題也和過去有了許多變化，但她覺得這些都是成長的一部分——從一個男子漢變成小貓娘，為何不能算作一種成長呢——成長都是正常的，沒有誰會一成不變。
符不離只是一個代號，她即是桃桃，也是淑月的小貓娘。
但是她會這麼問淑月，當然並不是問她自己有多少個代稱。
她不是君不棄，君不棄只是一隻普普通通的貓咪罷了，就算有了人形，也沒有改變她貓貓的本質。比起符不離，她其實更像是有了人類身體的貓。
而且她還覺得，君不棄對於淑月而言，很可能也並不那麼重要。雖然她是因為君不棄死去了才接替了君不棄的位置，但是淑月從來沒有將她與君不棄做過甚麼比較，更是很少提及君不棄，完全沒有把她當成君不棄的代餐的意思。
在淑月的心裡，她應該是比君不棄更重要的存在，否則，成為魔女的如果是君不棄，那麼君不棄就不可能那麼容易死去。
但是，君不棄之前呢？
她應該是符不離，她記得自己是怎麼從符不離一步一步變成貓孃的。
但是，她時不時也會冒出來一些特別的感覺，她與原先那個符不離相似的點已經變得越來越少了。無論是身體、性別、情感、思想，都已經與過去差距太大，大到兩人站在一起，恐怕沒人會相信兩人是同一人，她自己都不太相信。
也許她真的只是一個盜用了符不離記憶的魔女？
她會有這樣的想法。
但是她分明記得自己身體是怎麼從符不離一步步變成如今的模樣的，那個過程完全是她自己所為，與淑月並無太多關係。而自己的想法又是如何一步步產生變化，她也心知肚明。
如果讓她現在回去扮演曾經的符不離，她覺得自己依舊是能夠扮演好的。應該說，現在的她才是完整的符不離吧？
可是，若她只是符不離，那女子所說的話語，為甚麼能讓她有如此強烈的支離破碎的感覺？
那女子口中說的每一句話，她都有足夠的理由去反駁，她說的所有的經歷，她也都從未經歷過。假若她口中的事都是別人的事，那她完全沒道理對這些沒由來的經歷心痛才對，哪有抱著別人家的棺材哭的道理。
告別淑月實在有點捨不得，但是她明明打定了主意回家玩遊戲，出了點小插曲，倒不是她放棄打遊戲的理由。
計劃之中的事情，在沒有遇到需要改變計劃的大問題下，她並不打算改變。
那女子的身影根本找不到，就好像從來沒有來過一樣。符不離爬上竹子上，甚至搜尋不到那女子留下的氣味。
這倒是不奇怪，她渾身都穿著緊身衣，無論是手腳都被衣物包裹，不太容易留下味道。
而她蹲在地上哭泣的時間，其實很長。
那女子如果想要傷害她，完全可以趁著她哭泣的時候動手，但是那女子在將她惹哭了之後，只是消失了而已。
那女子的目的到底是甚麼？那些話語是想要證明甚麼？
回到住所，她來到電腦前面坐下，蜷縮成了一團。
現在冷靜了下來，回憶剛才發生的種種，她不由地捏住了自己的心臟。那種心悸的感覺，她從未體會過。
她一直都不是一個心事特別多的人，她也不太會那麼強烈地動感情。她太喜歡逃避了，假如那女子口中的事情真的會發生，她覺得自己肯定不會那麼歇斯底里的心痛，她大概更可能只是躲在一個地方自己舔傷口。
是某種魔力影響了她的情緒嗎？
不太像。
她可是魔女，對魔力的感知能力遠比正常人要強。就算她搞不懂別人魔力的執行邏輯，對於自己是不是被魔力影響還是有很清晰的認知的。
那種心悸，是源自於她自己的心。
她看著螢幕，陷入了些沉思。
自己不可能無緣無故動那麼深的感情，那種感覺更像是藏在心底的某些情緒爆發出來了一樣。
莫非是某種潛藏的很深的魔力，自己沒有察覺到？那種魔力的效果就是讓人悲傷？可若是如此，這女子的目的是甚麼，突然消失又是為甚麼？是因為發現淑月來了？
她在那裡哭的時間起碼有十分鐘，她不記得自己具體出門時間是甚麼時候，但隱約能知道，自己趴著的時間不會很短。
眾叛親離……
這並不是藏在她心底的夢魘，她從來都沒有想過這種事情會發生，直到那女子提到。
她甚至都想象不太到眾叛親離是甚麼樣的場面，她都沒有覺得如果小龍蘿等人真的離自己而去有甚麼好悲傷的。當初還是死士的時候，她已經經歷過了更大的悲傷。那時候的她以為所有的死士都已經死了，只有她一個人活下來，那才是更透徹心扉的傷。只是眾叛親離，大家都還活著，那麼也頂多只是走向了不同的道路，這算不上甚麼大事的。
會引起悲傷的往往是記憶，可她根本沒有除了符不離以外的記憶。
其實想到這裡，她已經隱隱明白過來。
不是她在哭泣，而是她的心在哭泣——這顆心屬於她，但也並不完全屬於她。
她的主人，曾經名叫天心。
這顆心有自己的記憶？
當聽到那女子所說的話語，她自己冒出來的想法全都是反駁，唯獨這顆心在自顧自地悲傷，壓抑到了不可自拔。
她用手捂著胸口，一時只覺得有些怪異。
難道這女子口中的一切，都是天心曾經經歷過的事情？所以當心髒感知到了自己聽到的內容後，就自顧自地表現出了悲傷？
可是她又不是天心，她為甚麼要為這種事情難過？假如自己的心臟會和自己有完全不同的想法，這種情況不是異常糟糕嗎？難道自己還要專門留些心神，去安撫本來就該屬於自己的心臟？
這時候的心臟，跳動得十分尋常。
她一直都沒有太弄明白，為甚麼淑月那麼執著於將這顆心臟塞入她的體內。本來得到這顆心臟的應該是徐堯，正因為這顆心臟，使得她與徐堯成了心臟與身體的關係。
徐堯只有她在身邊的時候才是完整的。
如果說淑月是想要控制徐堯，那也完全沒有多此一舉的道理，就算徐堯獲得了心臟，淑月作為惡魔也完全可以控制徐堯。
天心的能力是製作魔物，而很巧的是，她也一樣有這種能力。更巧的是，她還剛剛好有天心的心臟。
而聽到那女子的話語，她居然能哭成這樣，簡直就好像……
她就是天心一樣。
她記得那女子當初喊自己，是將自己喊做了桃桃的。
但是，有沒有可能，天心的名字也是桃桃？淑月在那麼多名字裡，給自己賦予了楊桃這個名字，而自己當時也並未想太多，有這樣的一個身份就順手用了，會不會桃桃就是天心的名字？
淑月很久很久之前就和她提到過天心，那也是她第一次聽說天心這號人物。明明所有人都不在乎天心的存在與否，偏偏淑月那麼在乎。
而淑月總是喜歡往她身上塞許多奇奇怪怪的零件，比如天心的心臟，再往前，當初她使用的貓孃的身體，雖然現在已經不被使用了，但那具身體裡的內容物裡，會不會也有天心的肢體？
天心為甚麼會支離破碎到這種地步，她想象不到，但淑月倒是有可能從一開始就想要把她變成另一個天心。
過去她就曾經想過這個可能性，畢竟她的能力與淑月口中的天心太像了。但是她並沒有覺得這其中會有甚麼問題，她可以成為第二個和天心有著相同能力的人。
現在，她忽然覺得，自己必須要重新審視這個問題了。
天心的過去很難查得到，人類根本不知道天心的存在，只有淑月知道。就連莉莉絲都不太清楚天心的存在，認為那是個傳說。
而現在，她竟然會因為可能是天心的過去而哭泣，哭得死去活來。
那個時候，她哭得厲害，她分明隱約感覺到自己好像想起了些甚麼，但是又捕捉不到。那些記憶會不會就藏在天心的心臟裡？
假如這時候她再獲得了天心的記憶……
同時擁有了天心的心臟、天心的能力、天心的記憶的她，是不是完全就是天心了？
那時候的她，還會是符不離麼？
她捏著心臟，默默地閉上了眼睛。
她真的只是符不離嗎？
……對於淑月來說，她到底是符不離，還是……
她忽得睜開了眼睛，微微歪了歪腦袋。
天心也是貓娘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