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又捋了捋鬍鬚，笑道：“原來如此，不過遠來都是客，現在時候也不早了，不如留下來小酌一杯，我請沈先生和閣下一起吃個飯，稍候再讓小月送閣下回去，如何？”
符不離想了想，點了點頭：“這還差不多。”
不管如何，老者的態度沒甚麼問題，對自己也有了該有的尊敬。
至於自己如何立威證明自己足夠強大，強大到了哪怕他們能因為沈先生認識自己都是榮幸，她還沒有想好。她不能草草離去，新世界的存在屬於禁忌，她光是知道新世界在哪就已經是驚天動地的大事了，更何況沈先生還在他們手中。
看到秋夜一副乖寶寶的模樣，和剛才略微有些激動甚至有點出言不遜的模樣天差地別，她心頭頗有些開心。
“那個秋夜也一起來吃飯吧，一路上送我過來又無功而返，實在有些可憐他了。”
“好說。”老者笑道，“不過秋夜是誰？我還不太清楚。”
“是我。”旁邊的秋夜道。
“對啊，是他啊，你不知道他為了見我專門改了名字嗎？”符不離道。
老者微微一愣。
秋夜顯得有些尷尬。
見他尷尬，符不離更開心了，笑得也更甜了。
她沒甚麼做壞事的天賦，作惡多端並不會讓她感到快樂，但這種損人不利己的事，她最是樂此不疲了。
能張羅出新世界的人，當然不會太窮。
在倉庫的另一個角落，原本應該是辦公室的房間，如今被改造成了餐廳。
沒有多豪華，只如普通家庭的客廳一般。老者吩咐了幾句後，坐在桌上，一邊的廚房便開始忙活了起來。
老者也沒有再多勸符不離，只是旁敲側擊地問了符不離的意願，以及為何不願意加入新世界。
符不離只說自己還有小月飲樓要經營，她對治病頗有興趣，對治天下沒甚麼興趣，他們找她是找錯人了。
見符不離咬死不鬆口，老者也無可奈何。
老者的地位在這裡應該相當不低，眾人對老者的態度與對沈先生的態度有著天差地別，無不是萬分恭敬。
符不離確實有些好奇老者的身份，但始終沒有問出口。
見到沈先生對老者那麼尊重，她其實也挺想表現的尊敬一些，否則豈不是顯得自己有些沒教養。
但她現在的身份可是魔女，沒甚麼教養反而能耍無賴。倘若真的問了老者身份，老者說出口了甚麼不得了的身份，她是該表現的吃驚尊敬呢，還是該表現的嫌棄不屑呢？
她也沒想好。
她其實也沒有那麼多為人處世的經驗，許多時候只是學著淑月去做事，但眼下的情況，淑月沒有教過她，再說，還有沈先生在場。
一邊是身為無賴的魔女，一邊是身為沈先生的學生，兩邊身份協調起來，她只覺得頭大無比，耳朵都不自覺地朝兩邊撇開，彷彿腦袋真的變大了一樣。
上桌的菜餚無不是名貴上品，靠海吃海，即便近來捕魚船大多不讓下海，這裡也還是有著不少海里獨有的特產。
席間老者也沒有多提新世界的事，也只是說了許多關於玄帝城、老先生的過往。
老者似乎與老頭子關係不淺，一說起老頭子，他便感慨萬千，與沈先生也是聊得十分投機。
聽這些故事，符不離的眼神萬分清澈。
她感覺自己坐在這裡不止身體像個孩子，腦子也像個孩子。他們口中的大事，她一個都沒聽說過，頗有種大人吃飯是為了談大事，小孩子吃飯只是為了吃飯的感覺。
可是，這種時候自己真的能表現的太愚昧天真嗎？不該表現的睿智一些嗎？
但是一個甚麼都不懂的小貓娘要怎麼表現得更睿智一些呢？
她沒想到。
當老者問及她的看法時，她只是笑笑。
她有時候會有種感覺。
自己笑得像個憨憨。
憨憨的魔女也是魔女。
嗯。
但她並不覺得這一頓飯吃的有甚麼不痛快，一來飯菜質量確實不錯，二來她確實不懂他們口中的是是非非，但她坐在這裡與老者還有沈先生一起吃飯，本身便是一個足夠明朗的表態。老者沒有再追根刨底地問她究竟要站在哪一邊，其實對她對老者都是好事。
有些事一旦捅破了就要較真了，而不捅破就始終能保持曖昧的關係。
她不打算加入新世界，但因為沈先生在這裡，她也不會完全不顧。她始終認為沈先生是老師，她與新世界之間的關係也並非涇渭分明，也許在將來某個合適的時機，她會成為新世界的一員，但肯定不是現在。
但如果這位老者真的追著她問她究竟要不要加入，這是或非一旦被說死了，可就很難有迴旋的餘地了——起碼面子上是這樣。
老者試了幾遍符不離的口風，想聽符不離對新世界的看法，或者老司馬的看法，符不離幾乎都沒有回覆，只是一味地看沈先生的臉色。若是能取得桃桃的一些共鳴，便能開啟一絲交涉的突破口。
不過沈先生沒有給符不離甚麼提醒，符不離看了看他的臉色之後，便會回頭對著老者裝作天真地搖搖頭，說不知道。
如此，老者怎麼會不知道桃桃的意思，便沒有多問，吃完之後，安排秋夜打算送桃桃安然回到白玉城。
秋夜察覺到連老者都沒有辦法說服符不離，又聯想到起初來時符不離的模樣，他心頭暗暗懊惱，只覺得是自己做的不夠好。
走出門，紅雨還在下。
秋夜為老者撐傘，見狀，符不離也跑去撐開了傘，想要幫沈先生擋雨，可終歸因為身高不夠實在彆扭，還是變成了沈先生撐傘。
若是兩人都拿傘就沒辦法走得很近，如今臨行，符不離還是想要能和沈先生站得更近一些。
也許是女孩子的心思作祟，只是站得近些其實並不會改變甚麼，但是能隱約感受到沈先生的體溫，便好似已經進行了擁抱。
燈光下，紅雨顯得依舊昏沉。
四人一同來到了廠區之外，沿著路走了一截，姑且做最後的送別。
符不離抬頭看了看天，說了句：“等一下。”
三人皆是駐足。
而符不離小跑出了傘的範圍，來到紅雨之下。
她那一身裙子看起來被淋溼了會不太好，加上毛茸茸的耳朵看起來溼了也不好清理，這般突然淋雨實在古怪。
而秋夜很快注意到，紅雨並未浸溼她的衣服，而是以一種很詭異的方式駐留在了她的周身。
符不離抬頭看天，周身的紅色血霧其實一直沒有消散過，只是旁人未曾注意而已。她驅動體內魔力，以血族血脈，敕令周身血霧混入紅雨之中，浸成無數血水，環繞於她的周身。
紅雨之中原本便混有不知何物的血液，其血腥味從未散去。既然是血，便能被她所用。
這裡不同於白玉城，那片未曾受到魔力汙染的土地，她不太願意使出太多魔力造成影響。而這裡如今已經淪陷至此，她就算用了魔力，比起天上降下的紅雨而言，也算不上甚麼大不了的事。
秋夜忽得看到，地面上積蓄的紅雨、空中漂浮的紅雨，竟紛紛搖擺起來，逐漸漂浮在空中，一滴一滴形成了逆向水滴，竟開始朝著天空飄去。
秋夜一時忍不住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該把傘置於腳底才能避免雨水，但他又很快發現，雨水竟環繞著他們的周身流走，在他們身周以漩渦的形式避開了他們，朝著空中反向匯聚。
符不離抬頭看著天空，她本就紅色的瞳孔此時釋放出了異樣的紅光。
那紅光絕不吉利，更不正常。在這紅雨之下顯得格外詭異，尤其是因為深夜，她的雙眼的赤芒使得她整個身體都好像顯得黯淡下來，好似她的身體正在逐步融於黑暗、融於紅雨，而只有一雙赤色的瞳孔，還留在世間注視著他們的生命。
那雙眼睛那般可怖，可偏偏又在一位小貓娘身上，本該有的威脅褻瀆感，竟會因為她的體型而讓人覺得世間出現此目並非甚麼怪異，那雙眼睛竟也好似華麗的燈光，只是襯托了她的嬌蠻與機靈。
紅雨逆飛地越來越快，漫天的紅雨逆天而上，雨水中隱隱還好似發著紅光，使得雨水如同燭火昇天般讓人咋舌。
而最令人驚異的是，紅雨逆飛的範圍一開始只是符不離周身，逐漸蔓延到四人周圍，再往後，甚至周圍五米、十米、五十米範圍內的雨水，都開始逆流向天。
符不離抬頭看著天空，天穹之上的雨雲也因她的魔力而泛起了紅光。
能做到。
魔力還有餘裕，不會失控。
血族對血液的掌控力完全可以操縱這些雨水，雖然要消耗不少魔力，但是沒問題。
她嘴角微微一咧，魔力輸出再次放大。
方圓百米的範圍，無數雨滴如螢火般逆向昇天，原本漆黑的夜裡，紅雨匯聚上天穹，半頃天穹如花火般盛放開來，形成如同血管般的脈絡，在黑暗的天空中蔓延向四周。
一位少女居於紅雨正中，雙手緊握宛若祈禱，抬頭望著天穹，無數雨珠宛若在回應她的祈求而紛紛回召。
天穹自她的頭頂蜿蜒變紅，盛放的巨大脈絡讓雨雲宛若有了生命，上下顫動，雲層中紅色的微光閃爍，如花火般璀璨奪目。
“今天我既然來了，就讓這雨，停一天吧。”
她想說得帥氣一點，可在腦海裡過了半天，也沒有想到更帥的臺詞。
說不定用甚麼急急如律令的話語，會顯得自己更牛逼一些？
但是算了吧。
小貓娘而已，非要帥的那麼徹底幹甚麼。
紅雲的出現，已經讓周圍的人們紛紛駐足觀看，並驚詫於那逆流的星火與漫天的花火究竟緣何出現。
那一天的景象被很多人拍攝下來，併發布在了網上。
有人說是甚麼神兵出世，有人說甚麼得道飛昇，有人說是甚麼魔王降世。
其實都沒有那麼複雜，不過是一個小貓娘想要表演一出盛大的，沒人做過的，最璀璨的星雨罷了。
天地宛若顛倒，雨流逆向而升，不過半盞茶的功夫，地面上的雨滴便流盡了，匯聚於天穹之上，半頃天穹此刻已然紅如白晝。
而符不離雙手放開，手指微移，半頃紅雲便載著眾多紅雨，並裹挾著過多的紅雲，朝著大海緩慢飄去。
當紅雲漂移走開之際，真正的天穹這才從雲彩之下顯現出來。
星如雨。
居住在城市的人們很久沒有見過這樣的星空了，也只有在如此黯淡的城市，才能有幸看到一眼如此璀璨的星空。
星光打在了東海邊緣，這片被赤潮與紅雲浸透了的土地，迎來了近七日來的第一抹宇宙而來的光。
紅雲飄走，回到了大海之中。
天空放晴，一時間星光漫天。
赤雲在飄走之後沒多久就失去了光亮，符不離的魔力並不能維持照亮那麼長時間。
沒有了雨水侵襲，撐傘的意義便也一同喪失了。
符不離的雙瞳恢復了原本的色彩，看到三人震撼無比的神情，符不離輕笑了一聲：“走吧，已經晴了，可以上路了。”
“嗯，好。”
這一下，應該足以證明自己的能力了吧？
這一出演出，總該不負魔女之名了吧？
那般美麗的紅色光點，她自己都覺得夢幻無比。可終歸還是血腥味太重，總讓人無法忽視那其實是魔血也並非燈火。
只可惜這樣的景象，她只有在這裡能勉強表演一次。血雨、魔地、沒有獵魔公會的地盤上，她才能安心施展一次奇術。
而能一起觀看她這一場盛大表演的觀眾，卻只有沈先生是她最願意表現的物件。
老者拍了拍手：“真是不得了啊。”
符不離笑道：“不過是一點小燈火罷了。”
如今紅雨已經離去，她也該踏上回去的道路了。
接下來新世界如何，只希望沈先生能不負自己的夢想……
“那個，可以帶我一個嗎？”
剛剛準備啟程，車門忽然被敲響了。
符不離扭頭看了一眼，瞪大了眼睛。
淑月隔著玻璃揮了揮手。
符不離連忙爬到了座位上。
“剛才你看到了嗎！”
淑月笑眯眯地點了點頭，並豎起了大拇指。
點贊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