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定要有夢想。
可究竟甚麼樣的夢想,才能不負韶華,不負生命,不負一遭酣暢淋漓的人生?
倘若她真的還是那個剛從魔獸峽谷中走出來的符不離,當她能知道沈先生在這裡另立門戶,她一定不會猶豫吧?
如果沈先生要求她留下來,她覺得自己也不會猶豫。但是沈先生讓她自己決定,那麼要以她自己的想法,她並不覺得留在這裡有甚麼意義。
可至今為止,她還從未有過忤逆沈先生的經驗,她過去的所有教育裡都只有聽從命令。
她知道如今的自己和過去的自己已然不同,道理她都明白的。
她只是不習慣於這種自己和沈先生之間,居然會有不同理想,會為了不同目標而努力的感覺。
沈先生並未對她的忤逆有任何生氣。
其實她從未見到沈先生對她生氣過,這次也是一樣,可她卻有些希望沈先生能生氣一些。
紅雨之下,她與沈先生踱步而行。已近黃昏,本就昏暗的天色變得愈發昏暗了。
朝著海邊走去,海邊反而熱鬧一些。
原來今天是又一次紅潮到來的日子,海邊聚集著一眾循著紅潮而來的人們。
符不離見過這些人墮落的模樣,而那些墮落無比的景象,她早已習慣,並不覺得有甚麼不對。
她看了看沈先生,沈先生也沒有半點嫌惡,看向那些人的眼神平靜地可怕。
不過兩人都沒有靠近海岸的打算。
而符不離也後知後覺地發現,即便如此靠近赤潮,沈先生也沒有表現出哪怕半點被赤潮蠱惑的姿態。
她一直十分敬重沈先生,當然不會用自己的血去汙染心中的聖師。
而見到沈先生能如此平靜,她心頭也不由冒出了幾分驕傲。
不愧是她的老師,人類之中能夠以自己的意志抵禦住誘惑的人並非不存在。
“沈先生……我想了想,我還是覺得我並不是一個適合加入新世界的人選。對不起,這一次學生恐怕不能回應你的期待了。”符不離小聲道。
沈先生笑道:“不離,你不用道歉。你我心中都有一個世界,而我們只是在用不同的方式朝著那個世界前進而已。不如你來說說,你心中的世界,是怎樣一個世界?”
符不離道:“我沒有想過這些,我只想……大家都開開心心快快樂樂,不必為了生存而憂慮,不必為了吃飽飯而憂愁,尤其是身邊的人。”
沈先生道:“那麼你想聽聽我心中的世界麼?”
符不離道:“想。”
“我希望天下人都有家能回,有夢能追。”
“嗯……然後呢?”
“哈哈,就這些了。”
符不離不由一笑。
沈先生也是一笑。
畢竟一輩子都是被沈先生教育過來的,她的理想與沈先生的理想,又能有多少差距。倘若真的聽不慣沈先生的理想,她也早該和沈先生翻臉了。
看不慣世間疾苦,雖不能普度眾生,卻也一直在儘自己之力試圖挽救生命。
她不敢幻想地太大,她知道天下人這個目標太過遙遠,根本不可能實現。她只敢說照顧身邊的人。
可沈先生不一樣。
她只敢做自己的夢。
沈先生敢做天下人的夢。
可既然是同樣的夢,那即便此時所行之道不同,將來也能在夢的盡頭匯合重逢——當然,前提也是能夠活著走到那個時候。
沈先生沒有再和她多說有關新世界的事,兩人聊了些過往,又聊了些對魔力的看法,如此走著走著,天色越來越黑,兜兜轉轉,又回到了工廠附近。
一路上一直都在被人監視,兩邊看似無人居住的大樓中,其實潛藏著不少戰士。這裡人去樓空,基礎服務完全停擺,但設施依舊齊全,很多人家並未將物件全都帶走,還留有一些改日回來的念想,所以這裡作為居住潛藏的地方十分優秀。
她注意到兩位藏在暗處距離比較近的人,在透過漆黑的玻璃偷看自己。她本不想多注意那些人,但過去當死士時對危險本能地關注,讓她透過那些人的姿勢很輕易推斷出他們不僅拿著武器,而且還蓄勢待發。
沈先生的手下,怎麼會對沈先生這麼不信任?
沈先生不說,她便也不想多問。紅雨之下,整個世界本來就氤氳的厲害,她的血霧使出來能與氤氳的紅雨相互融匯,便不那麼容易被人發現。
如此探索之下,她注意到了更多潛藏在暗處正在盯著她們的人。
管中窺豹,能在這裡分散如此多的人力,足以說明新世界的規模遠比之前的死士要大的多。當初三千死士若不是有任務在身,只是平日裡的盯梢,頂多也只會派出二三十人。二三十人能盯一個片區已經是十分了不得的工作了,而這裡一路上都在被人盯著,其人力起碼有百人以上。
新世界的規模到底有多大?
她忍不住有些好奇。
既然她不打算加入新世界,那麼知道的太多對她或者新世界而言都不是甚麼好事。
回到倉庫,裡面的人顯然知道是沈先生回來了,一路都是暢通的。
這片區的倉庫不止這裡一處。
秋夜與沈先生在一旁交流了一番,沈先生也對秋夜表示了謝意,隨後沈先生便重新坐於案前。
看到秋夜對沈先生的態度,符不離暗暗能感覺到,秋夜雖然對沈先生有尊敬,但並非是出於職位上的謙卑。符不離見過沈先生在老頭子身邊時的態度,遠沒有現在這般拘謹小心。
沈先生其實是個挺愛笑的人,在老頭子身邊的時候總是顯得十分隨和,只有在旁人身邊時會顯得有些拘謹,詞句也會更為恭敬。這種區別旁人不一定能感覺出來,但符不離很清楚。
由此看來,沈先生在這裡的地位,似乎也並不是很高?或者說,是秋夜的地位太高了?
可秋夜的實力在死士中也未必算得上頂級,看起來秋夜也不是甚麼謀士,地位想來應該不會很高?沈先生會不會也只是加入了新世界,而並非在統管著新世界?
符不離心頭暗暗掂量。
秋夜與沈先生聊天的內容,符不離其實偷聽到了。大約就是問了沈先生有沒有說服自己,讓自己加入他們。
沈先生只是推諉了,沒有明說。
由此更能推定,沈先生很可能只是寄居在新世界的諸多謀士其一。
秋夜隨即來到符不離身邊,問道:“桃桃考慮怎麼樣了?”
符不離沒有明說,只是道:“剛才與沈先生敘了敘舊,想起來了很多事。”
秋夜笑道:“沈先生的魅力別具一格,我也十分景仰。現在你又有了能和沈先生一起出生入死的機會,何不趕緊把握住呢?”
符不離道:“我不打算加入你們。”
秋夜的笑臉一僵:“為甚麼?”
符不離道:“你們有你們的追求,我也有我的追求。”
“敢問桃桃的追求是甚麼?是我新世界無法幫你做到的嗎?”
“是。”
“敢問是甚麼樣的追求?”
“你們做不到,就不要問那麼多了。”
“你不說如何知道我們做不到?”
符不離嘆了口氣:“不用糾纏了,我的意思已經表達的很清楚了吧?”
“哪怕沈先生在這裡你也不滿意?當年老司馬留下來的死士們許多都在這裡,他們都願意重新聚集起來,再為沈先生效力,你作為他們中的一員,為何偏偏要獨樹一幟?”
“我沒有獨樹一幟,還有,不要把你不知道的東西說的那麼信誓旦旦。你知道死士是怎樣的組織?你參與過麼?你肯定沒有,你要是去過,你不會頂著這樣的臉蛋,穿這樣的衣服招搖過市。”
“我只知道如果是我,不會放下過去同甘共苦的兄弟們,一個人躲在安全的地方。”
“你又知道了?”符不離一笑。
秋夜道:“不,這不是我說的話。有位名叫滄山的兄弟,你一定認識吧?他說你一定會來,因為你不是一個會一個人苟且偷生的人。看來,他也沒看準你。”
符不離愣了愣,四處掃了一眼,並沒有看到滄山的蹤跡,只在牆角看到了華疏狂。
那麼大的一個塊頭,不可能隨便藏在甚麼地方,再說,滄山知道她來了,也不可能躲在哪裡。
既然不在沈先生身邊,想必是被支去做其他的事情了。
“那麼他確實看錯我了,你也知道,我現在不叫符不離,你也一直沒管我叫符不離。符不離早就死了,他的身體已經不存在了,現在在這裡的只有名叫桃桃的人。我是有符不離的記憶,可這不代表我就是他。滄山認識的是他的兄弟,而我只是一個竊取了符不離記憶的……貓娘罷了。”
“……你當真不願意加入我們?是因為沈先生說了甚麼嗎?還是因為我們做了甚麼令你不滿的事?”
聽出了秋夜的急切,符不離看了看他:“我們沒必要把關係弄的太糟糕吧?我不加入你們,也不代表我會成為你們的敵人。沈先生在這裡,我便永遠都會暗中注意你們,他是我的老師,也是我信賴的人。我不喜歡被人命令做事,而你們也不配做能命令我的人。秋夜,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
“可桃桃可以沒有沈先生,沈先生不能沒有符不離啊。少了你做左膀右臂,他又豈能輕易施展自己的報復?你難道不想一起見證一下由沈先生開創的世界?”
“想,當然想。但我的意思你真的沒有明白嗎?還是說還要我重複一遍?你不是沈先生,我願意站在這裡和你好好說話是給沈先生一個面子,你不要弄錯了我們之間的關係。你不會以為你長得比我高大,就有資格低著頭看我了吧?”
秋夜終於聽出了小貓娘那慵懶的聲音中暗藏的一絲戾氣,他遲疑了一下,連忙住了口。
“如果你覺得你不能讓我加入新世界會被誰責罰,那麼就讓那個人出面主動來見我,你沒資格在這裡指使我做事。”
秋夜一時吃癟,他駐足了片刻後,說了句“等等”,然後飛快的跑出了屋子。
符不離扭頭看了一眼沈先生,她知道沈先生一直在注意這邊。
沈先生忽得一笑。
她也跟著一笑。
果然,她猜的不錯,對於秋夜而言,招攬她是任務的一環,所以他才會那般不遺餘力想方設法地勸說她,可惜他的能力實在不太夠,想要招攬一位魔女,卻不擺正自己的地位,屬實是僭越太多了。
只把她當成符不離可不行,起碼在這場談判之中,她並非是以符不離的身份在交涉,而是在以桃桃的身份進行交涉。在沈先生或者滄山他們面前,她永遠都是符不離,但是在這些其他人面前,她是桃桃,是他們絕對不能冒犯的存在。
而她也必須要在這裡做些甚麼,否則她的離去說不定會對沈先生不利。假若沈先生只是為了招攬她的籌碼,那麼如果自己的離去讓他們覺得沈先生沒有利用價值,那麼遠在白玉城的自己,恐怕後續很難給到沈先生足夠的幫助。
不多久,秋夜果然帶著另一位人出現了。
那位人一出現,就連沈先生都站起了身,對他微微躬身。
眼前的人一身道袍,倒是沒甚麼半魔人的血統,髮鬚皆白,顯然年齡不算小。
那人一來,上下打量了一下符不離,然後捋了捋鬍鬚。
符不離也看著他,眨了眨眼睛。
這個人起碼面相上看,不像甚麼惡人。
“所以你就是他的上級?是你讓他來找我的?”
不認識這個人,就算沈先生表示出了尊敬,她也必須要狠狠地踩他兩腳。
世上人類那麼多,魔女卻只有七位,而她恰好是其中之一。就算世人不知道她是魔女,她也完全有資格擺出魔女的架子。
誰讓這些人表現出一副好像知道她身份的樣子,既然知道她是魔女,那麼放低姿態,是他們最基本的禮儀吧?
沒讓他們跪倒在自己的裙子下面,符不離覺得已經是對他們十分客氣了。
“對,是我。”老者道。
“原來如此,我說我不加入新世界,而且我現在要走了,你怎麼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