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這樣的猜想,易長生便將維度視角調得更精細了一些。
虛維之眼的妙處便在於此。
它不只是一雙能穿透禁制的眼睛,更是一隻能穿透維度的耳朵。
在第五級的層次上,捕捉到一定範圍內的傳音輕而易舉。
易長生將注意力從紅蓮真君身上移開,轉向更廣闊的範圍。
東區的街道在虛維之眼的視角下呈現出另一番景象。
那些看似普通的青石路面,此刻被一層淡淡的靈光籠罩,那是整片東區地底埋設的防護大陣在運轉。
兩側的院落高低錯落,有的靈光濃郁,有的暗淡無光。
遠處中央廣場的方向,一道粗壯的光柱沖天而起,那是降臨大殿的陣法核心在運轉。
但在這些紛繁複雜的靈光之中,易長生注意到的是一條極其細微的波動。
那波動從紅蓮真君所在的明心樓二樓延伸出去,穿過街道,穿過兩排院落,最終落在一棟三層的茶樓前。
茶樓的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上書“聽禪”二字,筆力遒勁,隱隱有靈光流轉。
就是那裡。
易長生將虛維之眼的感知維度調到傳音的頻率上,那是一條極其狹窄的波段,尋常修士的神魂傳音就像是在這條波段上流淌的溪水,只要找準了方向,便能聽得一清二楚。
很快,一個聲音便在虛維之眼中響起。
那聲音蒼老而沉穩,帶著幾分沙啞,像是砂紙在粗糙的木頭上摩擦。
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又像是在斟酌著措辭。
“目前探到的只有這些了。”
那聲音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
易長生能感覺到對方語氣中的無奈,那是一種長期跟蹤卻收穫寥寥的疲憊感。
“那傢伙謹慎得很。他的易容偽裝也非常了得,我們根本就看不穿。
每次他從魔塔裡出來都是不同的外型,高矮胖瘦、男女老少,甚麼都有。
一次是個佝僂的老者,還有一次是個魁梧的壯漢,有時變成一個清秀的少年。
我懷疑他之前顯露出來的樣子都是偽裝過的,他到底長甚麼樣子,還真不好說。”
那人說到這裡,語氣中帶上了幾分抱怨。
“每天從魔塔出來的修士少說也有幾十個。
我們不可能每個都跟上去探查。
而且他那易容秘術實在是太好了,就算面對面走過,也根本認不出來。
我每次都只好在他洞府附近蹲守,等他回來的時候確認他進了哪座院子。
可這一來一回,麻煩得很。
有時候他在外面晃悠半天,就在外面守一段時間,也不見得遇到他回來。”
“嗯。”紅蓮真君的聲音這才不緊不慢地響起。
那聲“嗯”拖得很長,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味道,彷彿只是在聽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但易長生能從那個音節裡聽出很多東西,紅蓮真君在思考,在權衡,在判斷。
“別跟得太緊了。”
紅蓮真君終於開口說了第二句話。
他的聲音依舊慵懶,但慵懶之下藏著一絲鄭重。
“那小子有如此了得的易容秘術,說不定也有探查方面的秘術。能弄到這種級別秘術的人,不會簡單。小心別被他給發現了。”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
“不著急。慢慢探就是了。他現在不進去,總有一天會進去。我們等得起。”
那蒼老的聲音應了一聲,然後又問:“那以後他的訊息要隔一段時間再給你?”
“行。”
紅蓮真君的聲音乾脆利落,像是早就想好了這個答案。
“今天就這樣吧。積分你一會到任務大廳領甲字五十八號任務,積分在裡面。老規矩,你知道怎麼做。”
“好。”
那人應了一聲,便不再出聲。
傳音中斷了。
虛維之眼中,那條細細的波動線條像是被剪斷的琴絃,在空中震顫了幾下,便徹底消散。
易長生將視角鎖定在聽禪茶樓的門口,耐心地等待著。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
太虛蜃樓沒有日夜之分,天空光線只有明亮與暗淡的光芒。
此刻正是暗淡的晚上時辰,正是人少的時候,整條街上只有零星幾個修士在行走。
大約過了一盞茶的功夫,聽禪茶樓的門終於開了。
那是一扇硃紅色的木門,門上雕刻著幾朵祥雲紋樣,門框兩側掛著一副對聯,上聯寫“聽風聽雨聽禪意”,下聯寫“觀山觀水觀本心”。
門開的時候,對聯上的靈光微微閃爍了一下,像是被驚動的螢火蟲。
從門裡走出來的,是一個身穿白色法袍的老者。
那法袍的款式很普通,是最常見的那種寬袖長袍,面料像是靈雲錦,沒有甚麼特殊的紋路和裝飾。
但白色的布料在太虛蜃樓的柔光下顯得格外乾淨,一塵不染,像是剛從箱子裡取出來的新衣。
老者的身形有些微屈,脊背微微佝僂,像是常年彎腰伏案留下的痕跡。
他的頭髮雪白,不是那種修士常見的因修煉功法而變白的銀白,而是真正的、屬於老者的蒼白。
髮絲稀疏,用一根普通的木簪束在腦後,有幾縷散落在耳側,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面容。
那是一張典型的“老實人”的臉——圓臉,寬額,短鼻,嘴唇微厚,嘴角天然地微微上翹,像是在笑,又像是天生就長成這樣。
面板是健康的微紅色,兩頰有淡淡的斑點。
眼睛不大,眼角的魚尾紋很深,笑起來的時候會眯成兩條縫。
他站在茶樓門口,先左右看了看,然後抬起右手,袖口微微滑落,露出一截乾瘦的手腕。
他的動作很慢,很自然,像是在打量天氣,又像是在辨認方向。
然後他邁步走下臺階。
他的步伐很慢,一步一頓,像是在思索甚麼。
每一步邁出去都不大,但穩健、緩慢、不急不躁。
易長生盯著那張臉,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那是幾個月前的一個傍晚。
他剛從魔塔九層出來,偽裝成一個普通的修士,沿著東區深處的小巷往洞府走。
走到巷口的時候,迎面走來一個白衣老者。
那人衝他微微點頭,嘴角帶著善意的笑,然後側身讓了讓路,從他身邊走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