彷彿炎夏飲下冰泉,寒冬擁抱暖陽,所有雜念、所有焦躁、所有不安都被洗滌一空。
思維變得異常清晰,每一個念頭都如水晶般通透。
更重要的是,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識海深處那些潛藏的、蠢蠢欲動的陰影,那是心魔的種子,是過往歲月中積累的負面情緒在這光華的照耀下,如同冰雪遇到陽光,開始緩緩消融。
“這股清涼能極大的削弱心魔干擾,能主動鎮壓蠢蠢欲動的心魔,甚至還能讓抵禦外魔內邪。”易長生心中明瞭。
經過雷劫淬鍊後,太虛混元鑑的鎮魂之效,比他預想的還要強大。
有此寶坐鎮識海,心魔劫的難度至少降低四五成。
但他依然沒有放鬆警惕。
心魔劫千變萬化,防不勝防。
太虛混元鑑只能削弱,不能根除。
真正的考驗,還是要靠自己的道心去面對。
想到這裡,易長生從儲物戒指中取出一個玉瓶。
瓶身溫潤,呈淡紫色,表面刻著一個“魔”字。
拔開瓶塞,一股奇異的藥香瀰漫開來,不是尋常丹藥的清香,而是一種混合了多種氣味的複雜氣息。
瓶中只有兩顆丹藥。
他拿出最好的一顆。
丹藥龍眼大小,呈暗紅色澤,渾圓飽滿,仔細看去,丹藥表面並非光滑,而是佈滿了極其細微、天然形成的暗金色紋路,那紋路隱隱呈現出片片龍鱗的形狀,玄奧非凡。
這是“渡魔丹”,專門為應對心魔劫而煉製的丹藥。
易長生為這一顆丹藥,可是花了不少的心思的。
他沒有猶豫,仰頭服下。
丹藥入口,沒有化開,而是直接沉入喉嚨深處,然後在胸腔中“炸開”。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爆炸,而是一種精神層面的綻放。
易長生感到自己的意識被分成了兩層,一層依然清醒,掌控著身體。
另一層則彷彿被抽離出來,懸浮在更高的維度,以絕對冷靜的視角觀察著一切。
這種“抽離感”很奇妙,就像是在看一場與自己有關的戲,既能感同身受,又能保持理性。
他知道,這是渡魔丹的“旁觀者”效果,在接下來的心魔劫中,無論遭遇多麼逼真的幻象、多麼強烈的情緒衝擊,都會有一部分的自己保持清醒,如同站在岸上看著水中的倒影,不會真正沉淪。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易長生突然感到渾身一冷。
那不是肉體感受到的溫度下降,而是源自靈魂深處的寒意。
彷彿有無數只冰冷的手,從意識的底層伸出,輕輕撫摸著他的神魂。
每一隻手上都帶著不同的情緒:恐懼、悲傷、憤怒、嫉妒、貪婪、痴怨……
緊接著,一股股強大的、寒冷的陰風,開始在他的識海中吹拂。
那不是真實的風,而是心魔顯化的前兆。
陰風所過之處,銀色海面泛起漣漪,衍神塔的光芒微微黯淡,星空中的神念星辰執行軌跡開始紊亂。
易長生的身體開始出現真實的生理反應。
他感到極度的寒冷,如同赤身裸體站在冰天雪地中,每一寸肌膚都在起雞皮疙瘩,牙齒不受控制地打顫。
骨髓深處傳來的寒意,讓他的關節僵硬,血液流速減緩。
同時,他還感到了極度的飢餓。
那不是尋常的腹中空空,而是一種源自生命本能的、對“補充”的渴望。
彷彿這具剛剛經過雷劫淬鍊、強大無比的肉身,突然變成了一個空殼,急需能量來填滿。
胃部傳來痙攣般的絞痛,喉嚨乾澀如火燒,連意識都開始因“飢餓”而模糊。
“他知道這心魔來了。”
易長生心中警鈴大作。
心魔劫最可怕的地方就在於,它能夠引動真實的生理感受。
寒冷、飢餓、疼痛、疲憊……這些感受會模糊現實與虛幻的界限,讓修士在不知不覺中沉淪。
他立刻催動太虛混元鑑。
鏡光芒大盛,混沌鏡面旋轉加速,灑落的淡金色光華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將整個識海籠罩。
陰風遇到光華,如同冰雪遇到烈火,發出“嗤嗤”的消融聲。
寒冷和飢餓的感受也稍稍緩解。
但心魔的侵蝕並未停止。
當易長生猛的“驚醒”時,發現自己身處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
身體又冷又餓,這種感覺真實到每一個細胞都在哀鳴。
他蜷縮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下是潮溼的稻草,散發著黴變與排洩物混合的難聞氣味。
空氣汙濁沉悶,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粉塵與腐臭。
他掙扎著坐起身,環顧四周。
這是一個昏暗的地下室。
空間狹小,長約三丈,寬約兩丈,高不過一丈五。
牆壁是粗糙的土石結構,表面佈滿了滲水的痕跡和青苔。
天花板低矮,幾根粗劣的木樑橫跨其上,樑上掛著幾盞油燈,燈芯已經快要燃盡,發出微弱的、搖曳的黃光,勉強照亮這個昏暗的空間。
藉著昏暗的光線,易長生看清了更多細節。
地下室裡不止他一人。
橫七豎八地躺著十幾個孩子。
都是十歲左右的年紀,有男有女,個個面黃肌瘦,皮包骨頭。
他們身上穿著破爛的麻布衣,那甚至不能稱之為衣服,只是一些用粗麻繩勉強繫住的破布片,根本遮擋不住瘦小的身體。
大多數孩子都處於半昏迷狀態,有的在低聲啜泣,有的在痛苦呻吟,有的則一動不動,不知是死是活。
易長生低頭看向自己。
身上穿著一件同樣破爛的麻衣,袖口和褲腿都短了一截,露出瘦骨嶙峋的手腕和腳踝。
手腳上佈滿了汙垢和細小的傷口,指甲縫裡塞滿了黑泥。
頭髮亂蓬蓬地糾結在一起,散發著餿臭味。
他伸手摸了摸臉頰,顴骨高聳,眼窩深陷,面板粗糙得像砂紙。
這是一個營養不良、長期受苦的孩子的身體。
“我這是……穿越了?”
這個念頭自然而然地浮現在腦海中。
緊接著,又覺得不對,更多的“記憶”開始湧現。
他想起自己叫“長生”,是草支村的孩子。
幾天前,村子遭遇洪水,整個村子被沖毀,只有他在山上尋找食物躲過一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