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逍子的眼角彎起細紋,嘴唇微微張開,露出一線白牙,整個表情透著一股得償所願的滿足感。
有那麼一瞬間,易長生甚至覺得這笑容有些……猥瑣?
“他在幻境裡看到了甚麼?”易長生越發好奇。
能讓一個元嬰散修露出這種表情,那幻象定然直指他內心最深的渴望。
也許是復刻了某段風.流往事?
也許是見到了朝思暮想卻不可得之人?
又或者是實現了某個隱秘的野心?
沒等易長生猜測出答案,靈逍子的表情驟然劇變!
那滿足的笑容如同瓷器般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猙獰。
他的雙眼雖然依舊緊閉,但整個面部肌肉都扭曲起來,額頭上青筋暴起,嘴唇向後咧開,露出緊咬的牙關。
一股狂暴的氣息從他體內爆發出來,捲起地面無形的塵埃。
“啊……”
一聲壓抑的、從喉嚨深處擠出的低吼在長廊中迴盪。
靈逍子的雙手猛地抬起,十指彎曲成爪,指甲瞬間暴漲三寸,閃爍著幽青的寒光,那是他將法力催動到極致的表現。
易長生透過虛維之眼能看到,靈逍子體內的法力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運轉,經脈因承受不住如此負荷而出現了細微的裂痕。
但他渾然不顧,彷彿在與某個看不見的敵人殊死搏鬥。
這場無聲的廝殺持續了約莫一盞茶時間。
終於,在某個瞬間,靈逍子渾身一震,如同掙脫了無形枷鎖般,雙眼猛然睜開。
那是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眼白部分爬滿了蛛網般的紅絲。
但在這雙眼睛的最深處,卻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清明,那是掙脫心魔後的餘燼,是劫後餘生的決絕。
“哈……哈……哈……”
靈逍子大口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的衣袍,在腳下匯成了一小灘水漬。
他站立不穩,踉蹌著向前邁了一步,單手撐住身旁的一根廊柱,才沒有摔倒。
足足過了半炷香時間,他的呼吸才逐漸平復下來。
靈逍子緩緩直起身,用袖子擦去臉上的汗水……
很快他的表情變得的陰沉與警惕。
他轉動脖頸,環視四周那些亭臺樓閣中的屍體。
目光逐一掃過那些帶著微笑的、驚恐的、困惑的死者臉龐,最後定格在那對相擁而亡的道侶身上,停留了格外長的時間。
一絲獰笑爬上了靈逍子的嘴角。
“小小心魔,便想阻我大道?”他的聲音沙啞乾澀,像是砂紙摩擦石頭,“休想。”
這句話說得很輕,卻透著斬釘截鐵的意味。
不是大聲宣告,而是對自己、對心魔、對冥冥中安排這一切的存在,做出的最終答覆。
說完,靈逍子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氣息,便抬頭挺胸,朝著長廊盡頭那扇黑曜石門走去。
他的步伐起初還有些虛浮,但每一步落下,都變得更加堅定。
走過那些亭臺時,他不再看其中的屍體,目光直視前方,彷彿那些定格在時光中的死亡場景,不過是路邊的頑石。
易長生透過虛維之眼觀察著靈逍子周身的靈力變化。
掙脫心魔後,他的法力不僅沒有損耗,反而更加凝練純粹。
顯然,問心廊的考驗雖然兇險,但一旦透過,對道心也是一次難得的淬鍊。
靈逍子很快走到了長廊盡頭。
站在黑曜石巨門前,他顯得格外渺小。
門扉上的七星寶石靜靜散發著微光,映照出他略顯疲憊卻異常堅定的面容。
門表面的倒影中,無數個扭曲的靈逍子也在看著他,如同來自不同時空的迴響。
沒有任何猶豫,靈逍子伸出雙手,按在了門扉之上。
就在掌心接觸黑曜石的瞬間,門上七星寶石同時亮起,七道顏色各異的光束交匯於門縫中央,形成一個旋轉的光渦。
緊接著,一層透明的光幕在門前展開,如同水波盪漾,表面流淌著無數細密的符文。
靈逍子深吸一口氣,用力一推“吱呀……”
沉重的石門發出悠長的摩擦聲,緩緩向內開啟。
門後的景象被強烈的白光籠罩,甚麼也看不清楚。
只有那層透明光幕,如同分隔兩個世界的薄膜,在門前輕輕顫動。
靈逍子站在問心廊盡頭的黑曜石門前,最後一次回望。
他的目光掠過那條漫長而寂靜的青玉石廊,兩側亭臺樓閣中的屍體在淡金色光暈中,宛如一幅幅被永恆定格的畫卷。
那些帶著微笑的、驚恐的、困惑的面容,此刻在他眼中不再僅僅是警示,它們成了某種見證。
見證他透過了他們沒有透過的考驗,見證他從心魔深淵中掙扎而出。
他的視線最終落在自己腳下。
在青灰玉石地面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邊緣因蜃氣光芒而略顯模糊。
就在之前,他的影子還曾如活物般,反映著他內心與心魔的激烈搏殺。
而現在,它安靜地平鋪在地,隨著他輕微的呼吸微微起伏,再無異常。
靈逍子盯著那影子看了三息時間。
他想起在幻境中看到的最後一幕,不是心魔製造的虛假欲.望,而是他修行四百年來最深的恐懼,在一個永遠無法醒來的美夢中腐朽,如這些前人一樣,成為問心廊的裝飾。
正是這個恐懼的閃現,讓他抓住了心魔幻象中唯一的真實破綻,以近乎自毀道基的決絕,撕裂了幻境。
“過去了。”他對自己說,聲音乾澀但堅定。
然後,他轉身。
這個動作做得乾淨利落,沒有絲毫留戀。
衣袍下襬在轉身時劃出一個凌厲的弧線,帶起微弱的風,吹動了地面幾不可察的塵埃。
他的雙腳穩穩站立,左腳微微後撤半步作為發力支點,右腳抬起跨過了那層透明光幕。
接觸光幕的瞬間,世界變了。
不是視覺上的變化,彷彿像是存在層面的轉換,靈逍子感到自己的身體,他失去了所有感官。
看不見、聽不見、嗅不到、觸不及,甚至失去了對自己身體的感知。
只有意識還保持著清醒,懸浮在一片純粹的白光之中。
這種狀態持續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