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光陰,於修士而言,不過彈指一瞬,但在盤雲仙城某些有心人的賬簿與視線裡,卻因一連串看似分散、實則總量驚人的採購記錄,而顯得略微不同。
第四日清晨,城門初啟,薄霧未散之際,一道穿著灰藍法袍、面容平平無奇的身影,隨著稀疏的人流,自盤雲仙城南側的門悄然走出。
正是易長生。
過去三日,他並未停留於某一固定客棧或洞府,而是如同游魚般穿梭在仙城東、西、南、北四片功能各異的坊市區。
憑藉虛空造形術玄妙,他變換了不下十種截然不同的形象與氣息。
在城東專營靈植、丹藥的店鋪裡,他換成一位面色焦黃、身上帶著淡淡藥火氣的老年煉丹師。
他以略高於市價但不過分的價格,分批購入了大量年份不一、但品質不錯的靈植以及靈種。
在城南法器、陣材匯聚的店鋪裡,他化身一位眼神精明、手指關節粗大的中年陣法師兼煉器師。
對各類基礎陣旗、陣盤、空白玉簡、五行靈材、特製靈墨、以及耐腐蝕耐陰寒的深海寒鐵錠、避水珠等物表現出濃厚興趣。
採購量頗大,言談間不時透露正在為某個海外探索團隊籌備物資,言辭謹慎,不多談細節。
在城西雜貨雲集,他又變成一位沉默寡言、風.塵僕僕的黑臉漢子,補充了恆光石、低階的儲物袋、記錄用的特製獸皮紙以及墨條,以及適合一些法袍和靈碳、油、鹽、醬、醋等等。
付款時多用靈石,偶爾以幾件不甚起眼、來源模糊的低階妖獸材料抵價,符合一個常在外奔波、收穫不定的探險者形象。
甚至在相對高階的店鋪裡,他以一位氣質陰鬱、出手卻還算闊綽的築基後期散修面目出現,買下不少難得的靈材,以及一些標註著絕靈海部分割槽域近百年洋流與風暴變化規律的古舊海圖殘卷。
如此分割槽域、換身份、大批次卻又不集中於單一店鋪的採購策略,已是他所能做到的最大限度的隱蔽。
然而,靈石如流水般花出,換回的各類資源堆積如山,終究還是在仙城底層那錯綜複雜的資訊網中,激起了幾圈不易察覺的漣漪。
一些嗅覺靈敏的掮客、專門做修士生意的大商鋪管事、乃至掌控著部分坊市地下秩序的幫派眼線,都或多或少注意到了這些不同的人所進行的相似的、大規模的採購行為。
雖然無人能確鑿證明這些採購出自同一源頭,但綜合起來看,其目標指向性頗為明確。
都猜測是一次深入大海或類似險惡之地的長期遠行做充分準備。
這本身就意味著不菲的身家與可能的機遇或風險。
易長生的靈覺何其敏銳,早在第二日下午,他便察覺到自己變換的第三個身份時,身字尾上了一條若有若無的“尾巴”。
那跟蹤者修為不高,僅有煉氣八、九層的樣子,但身法靈巧,對坊市巷道極為熟悉,且似乎用了某種隱匿氣息的符籙或小技巧,尋常築基修士未必能立刻發現。
易長生心中冷笑,面上卻絲毫不露。
他用虛維之眼探查了一下,沿著那跟蹤者及其可能存在的聯絡脈絡,反向追溯。
沒過多久,他很快就查到了跟蹤者隸屬於盤雲仙城東區外城碼頭一帶,一個名為“飛魚幫”的小型幫派。
此幫派主要盤踞在碼頭區,做些護航、搬運、介紹生意、低買高賣甚至偶爾敲詐勒索過往低階修士和凡俗商船的勾當,說不上大惡,卻也絕非良善。
幫主姓劉,人稱“劉黑魚”,修為築基中期,為人謹慎狡黠,頗有幾分眼力勁,懂得審時度勢,能在仙城各大勢力與散修雜處的複雜環境中生存下來,並佔據碼頭一隅,也算有些本事。
此番注意到異常採購的,正是飛魚幫安插在幾個主要坊市收集情報的眼線。
他們將數日來多個區域出現大客戶的訊息彙總上報後,引起了劉黑魚的興趣。
他初步判斷,這很可能是同一人或同一夥人在分散採購,其目的很可能是要遠行探索某處險地或遺蹟,身家定然豐厚,貪婪之心自然萌動。
然而,劉黑魚的謹慎在此時發揮了作用。
他並未立刻動手,而是命令手下進一步核實,並重點關注這些大客戶的修為。
當綜合資訊顯示,這些現身採購者,至少都有築基中期以上的修為波動,且其中幾人疑似達到築基後期時,劉黑魚發熱的頭腦如同被潑了一盆冷水。
築基後期!在盤雲仙城,這已經是散修中相當不俗的戰力,足以開宗立派建個小型勢力,或成為中型勢力的座上賓。
他劉黑魚依仗地利、人手和些許陣法,或許能對付一兩個築基初期,甚至勉強抗衡築基中期。
但對上築基後期,勝算渺茫,即便能靠陷阱陰掉對方,也必是慘勝,且後患無窮,很可能引來更強者或城主的注意,毀掉他辛苦經營的碼頭地盤。
“這肉雖肥,卻硌牙啊……”劉黑魚在幫派簡陋的議事廳裡,對幾個心腹搖頭嘆息,“看這採購的架勢,不是猛龍不過江。咱們這小池塘,容不下,也吃不下。傳令下去,都撤回來,別再跟了。只當不知道,也別對外亂說。”
他雖然眼熱那可能存在的豐厚身家,但更珍惜自己好不容易打下的基業和性命。
修仙界最不缺的,就是因為貪婪而踢到鐵板、身死道消的例子。
得知幕後不過是這麼一個識相的小幫派頭目,易長生便也失了興趣。
這些人雖煩人,但若懂得退避,他也懶得去踩。
不過,在離開仙城時,他心中微動,忽然生出個念頭。
於是,他駕馭起一件品質普通、遁光暗淡的飛葉狀法器,故意繞了點路,從盤雲仙城東面外城碼頭的上空緩緩飛過。
飛葉法器的高度不高,足以讓下方碼頭區的人看清他的遁光軌跡,甚至能隱約看到他那張平平無奇的臉和灰藍色的法袍。
此時劉黑魚正端著一杯靈茶,皺眉看著手下剛送來的、關於最後一位大客戶今晨離城的報告。
忽然,他似有所感,抬頭望向窗外天空。
正好看到那道灰藍色的、慢吞吞的遁光從不遠處斜斜掠過,方向正是東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