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薄怒未消的面孔從屏風後走出來。
蕭老將軍咬緊了腮幫才沒讓自己怒吼出聲。
往日高高在上的國師大人此刻格外謙遜。
他親自為蕭老將軍倒了杯茶。
“老將軍保重身體。”
蕭老將軍深吸幾口氣後勉強擠了個緊繃的假笑。
“多謝國師。”
或許他真的老了,女兒早已看明白的事實,他非得到這時候才能窺見真相。
和方才目送皇帝不同,國師一路陪蕭老將軍走出觀星閣,將他護著帶去無人處才離開。
蕭老將軍這時滿心衷心錯付的荒唐感,也沒注意到違和,只覺得平日裡被稱作高冷不近人情的國師大人看來也和女兒一般,是被傳言拖累罷了。
從前得知女兒九死一生他滿是心疼,如今確認真相,在心疼之餘,便是滿滿的失望。
失望他為之奉獻一生的“忠君愛國”四個字,原來只是個笑話。
回到將軍府之後他想了很久。
皇帝對蕭家的忌憚由來甚久,也並未因那檜城之役消散,既如此……
是夜,有幾名暗衛自將軍府悄悄離開,還沒走多遠就發現身後有人尾隨。
他們連忙加快腳步,卻不防前方也有阻礙。
被人攔住之後,他們很快就讓身後的尾巴追上。
“大人,我斷了皇帝那些暗衛的前路,蕭老將軍的人便輕鬆將他們都給拿下啦!”
扯下面罩,說話的赫然是觀星閣那奉茶小童。
小童滿臉天真彙報完畢,夜行衣也已經換好。
國師淡淡點頭,“嗯”了聲,態度在小童看來有些敷衍。
不過算了,誰讓他家大人天生就是這麼副不近人情的模樣,跟誰都一樣。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他家國師大人正看著星象,皺眉苦思。
異星為何不見了?
小如意不會出甚麼事了吧?
小童剛給他家大人彙報完,正覺得自己很棒棒呢就感覺到腳下一震。
他立馬瞪大眼,撒腿狂奔。
又來?
不是……
大人你要離開觀星閣就不能提前說一聲嗎?
國師時不時會為了國運閉關鎖閣,皇帝雖然不喜他這般我行我素,倒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想明白後還順便遞了張單子,讓他測一測“蕭”姓於大夏是否有些衝撞。
國師會怎麼解答小童不知道,他自個兒先呸了一嘴。
蕭家為皇帝打天下的時候他不測這狗屁衝撞,如今坐穩皇位想擺譜了,就甚麼陰損招式都衝蕭家使。
皇帝急了。
和當初蕭錦繡無視皇陵打入沐國不同,這一次,蕭家是對皇權舉起手中劍。
他們怎麼敢的!
皇帝第一時間派人前往將軍府,可人都到了才發現府中早已人去樓空。
“啟稟陛下,不光是將軍府……”
來人回話:“還有裴府的人,也都消失了。”
皇帝氣的砸了滿桌案摺子。
就在於公公內心罵罵咧咧撿摺子時,幾十匹快馬正帶著馬車裡百來號人浩浩蕩蕩離開京城。
為首那輛馬車旁,蕭老將軍在馬上朝車內作揖。
“事出緊急,還望親家海涵。”
車簾掀開,露出裡頭裴大儒慘白的一張臉。
幾個時辰之前他還在家中鑽研古籍,看到妙處,正打算研磨寫上幾行批註。
然後這廝就踹門進來,嚇得他還以為家裡進了賊。
他拍拍驚魂未定的胸口,手指對著外頭這武夫“你你你”了半天。
“要不是早知道你的性子,定讓人把你亂棍打出去!”
蕭老將軍自知理虧,由著他罵。
一邊捱罵,一邊就把如今的局勢和他說明。
“裴兄放心,對外我就說是我將你們擄走的!”
他也曉得這一走,怕是要擔許多罵名。
但幾許虛名他早已不在意,他更怕自己成為兒女的拖累。
既然皇帝能幹出檜城那等事,誰知道他會不會生出以自己要挾孩子們的齷齪事來?
他年紀大了,旁的事幫不上忙,好歹不能拖後腿。
若皇帝當真想做實蕭家謀反,裴家身為姻親定是難逃干係。
屆時,便是能留下性命,裴家人怕也得去一趟詔獄,裴大儒這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文弱書生落在那等地方,還不得脫層皮?
錦繡和裴子清那孩子能走到今日實屬不易。
錦繡拐走人家么兒本就有些對不住裴大儒,他怎麼可能眼睜睜看著親家受罪去。
只是這一走,怕是要連累裴大儒的名聲。
世人皆知裴大儒桃李滿天下,是品行高潔的文人表率,名聲對自己來說是狗屁,對人家可不是。
蕭老將軍已經做好了決定,無論裴大儒怎麼怪他,他一定都老老實實受著。
哪知後者只是吊起眉梢:“怎麼的,在蕭老將軍眼中,裴某就是這等不明事理的人?”
他是年紀大了不是腦子壞了,為他好還是想害他,還能看不出來麼?
過了好一會兒蕭老將軍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說起來,裴家收拾東西的速度是不是太快了點?
瞧著倒像是早就有所準備,隨時都能跑路的樣子?
回到馬車中,裴大儒一改方才從容,苦著臉靠在他夫人李氏肩頭。
“想吐……”
李氏好笑地把人扶起來,替他揉著太陽穴。
“這一走,你這清流之名可就留不住了,當真不後悔?”
裴大儒撇撇嘴:“甚麼名也比不上夫人重要。”
“只怕今後我一無所有,夫人要跟著我吃苦了。”
李氏霸氣地一揮手:“不怕,我有的是銀子,吃不了一點苦。”
裴大儒勾起嘴角,在被發現之前靠回夫人懷裡。
“好呀,夫人養我。”
馬車外又傳來敲擊聲,裴大儒不滿地揚眉。
“又怎麼了?”
都說他們書生是迂腐酸儒,怎麼姓蕭的這武夫比他還墨跡囉嗦?
不就是為了保命從京城溜了麼,多大事。
這時候不跑難道留在皇帝眼皮子底下等死?
還是說乖乖被擒,然後變成拿捏兒女的軟肋?
傻不傻。
至於甚麼讓裴子清那小子被趕出裴家。
哼,老來子隔世仇,那小子不走,夫人的心思都在他身上,哪裡會注意到自己!
蕭老將軍本來是想起他們裴家還不知道如意的事,想著很快要見面,該提前說一聲,可見裴大儒那難看的臉色,雖然不知道自己哪件事惹了他不快,還是立刻閉上嘴走遠點。
罷了,左右距離他們祖孫見面也用不了幾天,到時候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