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光是他倆，這供人休息的地兒忽然飄出霸道的濃香，那香味乘著微涼的夜風，一個勁往人鼻子裡鑽。
齊威受不了了，掀了門就往散發出香味的地兒躥。
文修遠生怕他闖禍連累自個兒，只好在心裡罵罵咧咧深一腳淺一腳地跟上去。
造成這騷動的人是肖勇。
就他這體力，白天干的活算個毛線，夜裡他還能出來打一套拳。
要說裴子清這個縣令，確實配得上“父母官”這個頭銜。
徭役的伙食比起從前不知好了多少，稀粥不再是看不見米粒的湯水，連肉也捨得放。
但他還是沒吃飽。
估摸是在家被女兒養刁了嘴，肖勇大半夜忽然饞得慌。
正巧白天做工的時候有幾個流民來找家人說話，他一聽這些人都是接了酒樓外送生意的，就試探著上前打聽能不能替他跑一單。
肖勇嘴裡快淡出鳥來，索性就要了份麻辣蝦怪。
這東西剛推出來，知道的人還不多，敢吃的更是寥寥無幾。
還未徹底入夜，這蝦怪真就送來了。
辣椒和香料的味道裹著蝦的鮮香一下子席捲整個地界，勾的人饞蟲大動。
除了個別片區之外，來上工的都是良家百姓，尋常住得近的來送個飯甚麼的都很尋常，裴縣令行事溫和講理，並不會因此苛責。
但人家送的都是饃饃餅子之類，哪有他這出衝擊強烈。
回到住處後發現一屋子人眼巴巴盯著食盒看，肖勇瞥了眼人群中幾張熟悉的臉，忽然心生一計。
除了蔣幹等人之外，望縣還有些兄弟，這次服役，他們也來了。
但明面上他們沒有交集，不好過多接觸。
肖勇給他們遞了個眼神。
“一不小心買多了，相逢是緣，不如大家都來嚐嚐？”
齊威就是這個時候闖進來的，他眼睛裡甚麼旁的人物都看不著，就盯著食盒咽口水。
許是他目光太執著堅定，肖勇當真給他分了一些。
和緊皺眉頭的文修遠不同，齊威沒半點猶豫就把蝦怪送入口中，那頭肖勇還沒說完怎麼剝呢，他連殼都一起嘎嘣咬碎了。
肖勇生怕這小夥子吃出毛病，趕緊優先給他演示，聽見他腹中傳出轟鳴，還好心地替他剝了幾隻。
“來，這裡頭的年糕也好吃，小夥子你嚐嚐。”
齊威感動得差點熱淚盈眶——好人！！這位大叔絕對是好人！！！
於是次日當裴大人再來巡查，他發現原先和百姓們涇渭分明的公子哥兒們居然主動融入，而且一邊幹活，還在一邊向人請教。
齊威覺得肖姓大叔心地善良樂於助人，今兒一早就湊到他身邊來。
文修遠想著裴霸王私底下交代讓他看著這廝的任務，也挪了過去。
然後齊威就順嘴抱怨了一下伙食。
肖勇面色嚴肅：“小齊你可知道來修路的百姓共計多少，如今米價如何，肉價多少？”
在京城誰也不服的齊威乖乖搖頭。
肖勇就掰著手指算給他聽。
“……裴大人選擇饅頭和粥，是為了最大限度讓百姓吃飽。”
“雖然不知道朝廷能撥多少銀子算作這修路的伙食，但若是換成肉醬捲餅，恐怕每人吃不到一口。”
齊威覺得羞愧，又不知如何是好，就牟足了勁扛麻袋。
有了肖勇做橋樑，其餘百姓再看這似乎不好惹的少年也沒那麼懼怕，三三倆倆誇他力氣大，會幹活，有本事。
齊威臉都紅了，他長這麼大，還沒被人這麼誇過。
而且與家世官職無關，與權勢爭鬥不同，這些百姓眼中的讚賞只是因為他這個人。
齊威有些迷茫。
他又去問文修遠。
“平民百姓，原本就是這樣的麼？”
文修遠撇撇嘴，人生百態，善惡參半，本就難評。
“你該不會以為他們當真只是你們口中的‘刁民’吧。”
齊威陷入沉思。
他爹統領京城防護，他自小在錦衣玉食中長大，從小被灌輸的觀念與此刻感受簡直天壤之別。
可他腦袋生來不怎麼靈光，想不明白，於是換了個話題。
“我是打人犯了事，你怎麼回事？”
不是都說文官軟弱不惹事嗎？
文修遠：……
他在京城添香閣認識位頗有才情的花魁，聽說她要被人強納為妾，他苦求祖母，好容易湊夠了銀子，想為她贖身。
結果她竟帶著三個月的身孕闖入府中打算訛上自己……
蒼天可鑑，他只是欣賞那花魁，平時去飲酒也只討論詩詞歌賦，從未有過任何僭越的行為，怎麼可能讓她，讓她，讓她有了孩子？
見他不肯承認，那花魁說要撞死在文家以證清白，他本想將人拉住，奈何動作慢了些，沒趕上，她當即見了紅……
他本想叫人給那花魁請大夫，再讓刑部查清楚給自己一個交代，可家中庶弟卻橫插一腳，拉扯那花魁時不慎將她推落池塘。
再然後，他聽說姨娘給庶弟找了個替死鬼，將事情解決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會莫名其妙被送來望縣，只曉得是爺爺的命令。
來的時候文修遠沒多說甚麼，他爹寵妾滅妻，更看重庶子，這他早就知道，只是沒想到向來疼愛自己的祖父祖母最終也沒能拗得過爹。
他這算是被文家放棄了吧。
可這些話怎麼能對齊威說。
對上後者求知慾滿滿的眼神，文修遠道：“與你無關。”
嘿！齊威頓時擼起袖子，卻在看到肖勇的身影后又忘了發飆。
“肖大叔今日吃甚麼？”
理論上來說，服徭役的百姓不但可以自己帶吃的，還能現買。
只是有錢人家早就用銀子抵徭役，剩下那些普通百姓大多捨不得花錢。
也就肖勇，那夜開了先河之後，他幾乎每天都有加餐。
他人又大方，但凡在身邊的，總會投餵幾口，於是每到飯點，他身邊就被圍的水洩不通。
這人群中也包括已經完全不見外的齊威。
以他的家世，他當然沒缺過吃的，可他是來受罰的，原先被太子誆的以為走個過場就能回去，身上帶的那些許銀子早就用完，現在只能蹭飯。
而且那肖勇不知道怎麼點的餐，一頓比一頓香！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