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瞬間便洞悉了這層險惡用心。
劉重天是鄭秉義一手提拔起來的紀委副書記，兩個月前，又經鄭秉義力薦，坐上了省紀委常務副書記的位置，在東江省全體幹部眼中，他是不折不扣的書記嫡系。
由他帶隊下鏡州查案，天然就帶著鄭秉義的意志與態度。
可恰恰是這層身份，讓鄭秉義陷入了進退維谷的兩難境地。
一邊是鄭秉義倚重的東江經濟龍頭大市一把手，是前任班子留下的資深干將齊全盛。
一邊是自己不吝栽培、步步提攜的心腹愛將。
這樁窩案，查輕了，外界會罵他包庇親信、走過場、敷衍了事。查重了，又會被扣上縱容劉重天借查案行政治報復的帽子。
事實上，東江官場早已流言四起、暗流湧動。
就在一週前，劉重天率調查組進駐鏡州，雷霆出手拿下一批市委核心幹部，甚至將齊全盛的妻子、女兒一併牽涉涉案、採取措施。
一時間“還鄉團復辟”“公報私仇”的說法甚囂塵上，輿論幾乎失控。
鄭秉義無奈之下只能緊急叫停，以工作協調為由將劉重天先行召回省城，硬生生壓下調查節奏，一直等到祁同偉空降鏡州才敢重新啟動案件核查。
劉重天似是察覺到祁同偉注視的目光，緩緩睜開了眼。
他自始至終都未曾安睡，不過是閉目假寐，梳理心緒。
見祁同偉正靜靜望著自己，他故作剛從沉睡中清醒的模樣，抬手揉了揉臉頰，偏頭望向車窗外，語氣帶著幾分剛醒的鬆弛：“喲，快到了。”
祁同偉只是淡淡一笑，並未接話，目光隨著劉重天的視線投向不遠處矗立的鏡州市委大樓。
整棟大樓面海而建，在正午的陽光下熠熠生輝，玻璃幕牆折射出粼粼波光，看上去氣派而絢麗。
管中窺豹，可見鏡州市其經濟發展的不一般。
事實上，改革開放後，大多數臨海城市都是最先發展起來的。
天然的旅遊資源，海洋資源，外貿優勢是其他內陸城市所不具備的。
劉重天收回目光看著祁同偉的側臉，心頭翻湧著難以言喻的感慨與唏噓。
他實在未曾料到，國內政壇竟有人能在如此年紀便躋身副省級高位，難以想象其仕途之順、根基之穩。
再回望自己半生宦海沉浮，風裡來雨裡去，兢兢業業做出不少實績，政治命運卻一路坎坷多舛。
當年從冶金大學畢業後，他被分配至平湖市，作為高學歷青年幹部一到地方便受重用，直接下放到縣裡任副縣長，那段歲月可謂春風得意、步履穩健。
短短二十年，四十出頭便坐上平湖市市長的位置，那時他還在盤算，自己五十歲前定能衝擊副省級。
可這一切，在調任鏡州、與齊全盛搭班子後徹底改寫。
從兩人政見相悖、權力相爭，矛盾日益激化便改寫。
官場角力本是常態，亦是晉升必經之途，只可惜的是，這一次，幸運並未站在他這邊。
他非但未能實現政治抱負，反倒黯然離場，轉任省冶金廳廳長。
人到中年重回專業口，並不是甚麼好事。
結局也顯而易見。
他被陳百川一屆的領導班子邊緣化、閒置起來。
若不是幾年前鄭秉義主政東江、慧眼識才，他的仕途恐怕早已觸頂，再無攀升可能。
說起來，鄭秉義是他不折不扣的政治恩人。
他在冶金廳任職的第四年，陳百川調京退居二線，鄭秉義從漢江省調任東江省委書記。
履新不久，省冶金廳下屬集團便爆發驚天腐敗大案，案情直接牽涉原東江省省長的獨子。
案子一度陷入僵局、寸步難行，省裡流言蜚語滿天飛，身為冶金廳廳長的他也被裹挾其中、飽受非議。
他一生清廉自守，自然不肯揹負這等汙名，當即主動找到鄭秉義，懇請省委一查到底、絕不姑息。
這一查便是整整一年，最終案情水落石出，一人死緩、兩人無期，就連省長獨子也依法判處十年有期徒刑，省長受其子牽連，政治生命徹底終結，黯然赴京退休。
在後來的一次省委常委會上，鄭秉義專門點名表揚他，稱他是鐵面無私的“黑臉包公”，放在冶金廳純屬屈才。
就此，他重返東江權力核心，從省紀委副書記，一步步走到常務副書記的位置。
此次臨行前，鄭秉義還與他進行了一次推心置腹的談話，話語直白懇切，要求他在鏡州案中堅守立場、牢記使命、不忘初心，公平公正行使手中執紀權力。
他聽得明白，鄭秉義這是要他放下個人恩怨，以全省大局為重。
而只要圓滿完成此次任務，他距離省委常委、省紀委書記的寶座，便只剩臨門一腳。
仕途，仇恨，真是難以抉擇啊。
心中思緒翻湧間，劉重天抬眼，恰好撞上祁同偉又一道意味深長的目光，那眼神沉靜深邃，彷彿將他看穿一般。
【技能】
【聆聽】開啟時，可探聽目標心中想法(每五秒消耗相應點數一點)
這是祁同偉晉升副部級後解鎖的新能力，可以聽到目標的念頭。
很有意思的一個技能，和前面兩個異曲同工。
處級階段是【探查】可以探查背景。
廳級是【氣場】，可以加強自己的氣勢。
部級則是【聆聽】，三技對應眼、口、耳，觀其形、言其威、聽其心，設計頗為巧妙。
這不就是為官之道嘛。
不過，在祁同偉看來，這技能依舊帶著系統一貫的雞肋特質。
畢竟，他不可能沒事去窺探他人心事，若是十年前的年少心性，或許還能借此識人交友、應付場面，如今身居高位，早已不合時宜。
但也不能說他就完全沒用。
官場上，人人都戴著面具，這能力正好撕破偽裝，獲取人心最真實的想法。
方才一瞬，他便清晰捕捉到了劉重天心底最關鍵的隱秘：鄭秉義已向劉重天許諾，案結之後將扶其登上省紀委書記之位。
祁同偉心中一沉。
看來，鏡州這盤棋，遠比他預想的更為錯綜複雜，這場驚動全省的腐敗窩案，未必不是高層權力博弈催生的產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