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5月5日,東江省梅雨連綿。
鏡州派來接送祁同偉的黑色奧迪碾過鏡州溼漉漉的柏油路面。
車窗外,這座號稱東江工業心臟的城市,正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雨霧裡。
高樓、廠房、鏡江大堤、開發區寬闊的大道,盡數浸在溼冷的水汽中,宛如一幅被雨水洇透的政治畫卷。
車內,祁同偉指尖輕叩膝蓋,目光平靜地掠過窗外,思緒卻早已飄回不久前那場密談。
與省委三位主要領導會面結束後,關億龍和李士巖相繼退出了省委書記辦公室。
四下無人,鄭秉義才卸下客套,向祁同偉推心置腹,道出了一樁樁不為人知的內情。
一切風波的源頭,都源於鏡州那樁轟動東江省的藍天集團腐敗案。
藍天集團是鏡州市國資委直管的重點國企,鏡州工業體系裡的一塊金字招牌,更是東江省經濟發展的重要支柱。
可誰能想到,這座看似輝煌的經濟豐碑,實則早已從內部被蛀空。
直到一封封舉報鏡州常務副市長白可樹的舉報信,藍天集團的實際情況這才呈現在世人面前。
隨著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白可樹、市委常委,市委秘書長林一達相繼涉案被查,藍天集團董事長,也就是齊全盛的女兒齊小豔倉皇出逃,不知所蹤。
這場震動整個東江的政治地震也拉開了序幕。
直接將鏡州官場掀得天翻地覆,讓這座高速發展的城市陷入前所未有的震動。
而這場風波里,最受衝擊的,莫過於齊全盛和鄭秉義。
齊全盛主政鏡州八年,作風強硬,政績斐然,是老書記陳百川留下的肱骨幹將。
東江省近幾年經濟突飛猛進,鏡州能坐穩工業,旅遊,經濟重鎮之位,其居功至偉。
鄭秉義本打算借鏡州即將劃為單列市的契機,將齊全盛推入省委常委班子。
一來回報老書記陳百川,酬謝齊全盛多年的功績。
二來,也是為了在東江省的權力格局中,牢牢掌握更多話語權。
可隨著藍天腐敗案的爆發,這一切都成了泡影。
女兒齊小燕“畏罪潛逃”,妻子高雅菊也因涉嫌可能參與其中,被控制審查。
齊全盛只能被迫暫停工作,接受組織審查。
他是功是過,是真清白還是被牽連,此時還是一團迷霧。
不過令鄭秉義頭痛的,還有另一個隱患。
省委副書記李士巖,在齊全盛尚未被定性、撤職的檔口,迫不及待地跳了出來,拼命向省裡推薦自己的人上位,企圖趁亂接管鏡州的權力,弄的他十分被動。
這一舉動,不得不讓鄭秉義心生疑慮:這場精準打擊齊全盛的藍天腐敗案,背後,是否有李士巖的暗中推動?
理由再簡單不過。
李士巖身為省委副書記,仕途正處在關鍵上升期,為了更進一步,不惜攪動鏡州官場,並非不可能。
一旦事情變得不可控,鄭秉義自己的謀劃會徹底泡湯不說,還可能因監管不力被問責。
若是局面徹底失控,他甚至可能在這一站直接下車。
他下車誰受益最大,除了接任者還能有誰。
祁同偉不由暗暗嘆了口氣,真是剛出狼窩又入虎穴。
剛脫離了漢江的權力鬥爭,又陷入了東江。
權力的爭鬥真是無處不在,讓人精疲力盡。
窗外的街景飛速倒退,鏡州市委大院的輪廓漸漸出現在視野裡。
祁同偉靠在位置上稍稍側頭,看了一眼身旁閉目養神的劉重天。
這位省紀委副書記不苟言笑,面容嚴肅,再加上年齡相差甚遠,兩人一路之上,話並不多。
劉重天是省委安排下來配合祁同偉查辦藍天案的,兩人的目標一致,便是查清真相,穩定鏡州大局。
說起來,這位省紀委常務副書記劉重天身份也不簡單。
臨行時,鄭秉義還特地交代他,讓他注意點劉重天,別讓劉重天把鏡州翻過來了。
原因鄭秉義也在和祁同偉的第一次談話就交代過。
劉重天以前做過鏡州的市長,還和齊全盛搭過班子。
不過兩人搭班子的過程並不愉快,甚至是有極大的“深仇大恨”。
劉重天與齊全盛的恩怨,始於七年前在鏡州搭班子的歲月。
彼時,鏡州剛經歷過兩次政治地震。
為了能讓鏡州穩定,也為了能把鏡州的經濟搞上去,前任省委書記陳百川拍板,把齊全盛和劉重天安排到了鏡州。
齊全盛擔任鏡州市委書記,劉重天任鏡州市長,按常理本應是相互配合的黨政主官,卻從一開始就陷入了難以調和的對立。
齊全盛性格強勢,作風果決,是鏡州成長的幹部,在鏡州深耕多年,根基深厚,他堅信只有集中權力、高效決策,才能推動城市快速發展,因此在工作中習慣一錘定音,不容他人過多掣肘。
而劉重天呢,更注重程式規範與權力監督,堅持集體決策、分工負責,對齊全盛的獨斷風格始終保持警惕與制衡。
在重大專案、幹部任用、財政決策等一系列關鍵問題上,兩人頻繁發生分歧,常委會上爭執不斷,私下裡更是互不信任。
齊全盛認為劉重天保守、掣肘、阻礙發展。
劉重天則認定齊全盛獨斷專行,搞一言堂,將公權力置於監督之外。
工作矛盾迅速激化,班子內部裂痕公開化。
最終,在這場權力對峙,政治成敗中,作為一把手又是從鏡州成長起來的齊全盛佔據上風,劉重天被調離鏡州。
如果僅僅是這些,兩人的矛盾倒不是特別深刻,畢竟,政治上的輸贏稀疏平常嘛。
真正讓兩人的矛盾無法解開的是劉重天離任的最後一天。
在劉重天家人搬離鏡州的途中,竟意外發生了嚴重車禍,兒子不幸身亡,妻子身受重傷,從此終身癱瘓。
這場突如其來的災難,將原本的政治分歧徹底轉化為無法化解的私人仇恨。
祁同偉當時聽完很不理解的問了鄭秉義,既然明知道兩人的矛盾激烈,為甚麼還要派劉重天下來調查呢?
鄭秉義說派劉重天下來調查並不是他的意思,而是關億龍和李士巖。
兩人說齊全盛的身份不簡單,用其他人,難免畏手畏腳。
況且劉重天還是他提拔上來的,他當年還在常委會對劉重天說了很多肯定的話,也就不好否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