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色的證件上,燙金的國徽熠熠生輝,“國紀委國家監委”幾個字,像一把重錘,砸在呂梁的心上。
呂梁的瞳孔驟然收縮,他伸手接過證件,指尖微微顫抖,低頭仔細翻看了一遍,每一個細節,每一個印章,都真實無誤,貨真價實。
這確實是國紀委的工作證件,眼前的這些人,真的是從京城來的調查組。
確認了身份,呂梁懸著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
至少,這些人不是來路不明的歹人。但緊接著,一股更深的心悸,瞬間席捲了他的全身,讓他背後的冷汗,瞬間冒了出來。
他是漢東省檢察院的高層,在漢東省的政法系統裡,也算有頭有臉的人物,可國紀委的調查組都到了京州,都進了他的家,他竟然半點訊息都沒收到,漢東省委、省紀委那邊,也沒有任何通知,這太不正常了。
國紀委的人,向來不會無緣無故地來地方,更何況是這樣悄無聲息、不打招呼的秘密到訪。
能讓中央紀委如此興師動眾,還如此謹慎,看來漢東省,要出大事了。
他不敢再多想,快速將證件遞還給鍾小艾,臉上的警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臉的嚴肅,他微微欠身,語氣誠懇而鄭重:“鍾主任,實在抱歉,剛才多有冒犯。
既然是國紀委的同志,那我定然全力配合,你們有甚麼問題,儘管問,我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絕無半點隱瞞。”
鍾小艾接過證件,重新收好,目光平靜地看著呂梁:“呂梁同志,別緊張,我們只是例行問話,瞭解情況。請你坐下,我們慢慢說。”
呂梁點點頭,在一旁的單人沙發上坐下,脊背挺得筆直,手心卻已經沁出了冷汗。
“因為時間的關係,咱們現在就開始吧。”鍾小艾道。
呂梁點了點頭。
隨行人員攤開檔案,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為這場談話拉開了正式的序幕。
鍾小艾沒有多餘的鋪墊,開門見山便將話題對準了核心,語氣銳利:“呂梁同志,不知你對侯亮平同志怎麼看?”
呂梁聞言先是一怔,他沒想到對方是來調查侯亮平的,他沉默了數秒,斟酌再三後,給出了一個四平八穩的答覆:“他是位年輕且有能力的幹部。”話音剛落,似是擔心這話會引人曲解,又補充道,“至少就我目前接觸到的情況來看,確實如此。”
上面突然調查侯亮平,究竟是隻針對侯亮平,還是意在牽扯出背後的趙立春,尚且不得而知。
這種時候,任何帶有偏向性的言論都可能引火燒身,唯有保持中立,才是最穩妥的選擇。
畢竟,三十歲便能坐到反貪局局長的位置,又破獲了多起震動一方的腐敗大案,“年輕有為”四個字,本就是人盡皆知的事實,算不上偏袒,也絕非貶低。
“還有嗎?”鍾小艾追問,語氣裡聽不出情緒,但那雙銳利的眼睛始終緊鎖著呂梁,彷彿要從他的神色中捕捉到一絲破綻。
當年在江昌,她見過侯亮平,對對方的感觀很一般,甚至說有那麼一點反感。
可能是受其妻弟趙瑞龍影響的,這次上面安排她來調查這位侯局長,更加坐實了她的感觀。
呂梁沉吟片刻,最終還是緩緩搖了搖頭,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這個回答顯然未能滿足鍾小艾的預期,她微微蹙眉,語氣陡然多了幾分逼問的意味:“呂梁同志,你是在有所顧及嗎?是顧及他的岳父趙立春同志?”
呂梁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略帶無奈的笑意。
他能不顧及嗎?官場之上,這種牽扯到高層的是非,多言一句便可能招致無妄之災。
無論調查的最終指向是誰,充當“告密者”的角色,從來都不會有好下場。
更何況,他雖與侯亮平在工作方式上偶有分歧,卻也不得不承認,這位年輕幹部的原則性極強——不貪不佔,公私分明到了極致。
就比如說在用車的問題上,作為反貪局副局長是有配車的。
和其他人把院裡的車當成自己的私家車不同,侯亮平對局裡配備的車極少動用,私事向來寧願自掏腰包打車,也絕不會逾矩。
在呂梁看來,侯亮平應該算是個追求政治理想的人,他所“貪”的,從來都只是個人的政治成就,以及權力,而非物質上的蠅頭小利。
再加之其妻子身家殷實,根本無需為生計所困,更談不上伸手謀取私利。
若僅僅是這些,這場針對侯亮平的調查,恐怕最終也只能無疾而終,到時候他說的每句話都可能成為埋葬自己的導火索。
“呂梁同志,我們是紀委的工作人員,”鍾小艾的聲音陡然嚴肅起來,帶著沉甸甸的分量,“這意味著我們的調查沒有上限。
雖然此番名義上是調查侯亮平,但如果牽涉到任何一位領導幹部,我們同樣有權一查到底。
所以我希望你能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這是對國家、對黨和人民的負責。”
呂梁道:“鍾主任,您說的我都明白,我可以我的黨性保證,我的話絕無半點虛假。”
鍾小艾點了點頭,臉色緩和了些許,卻依舊帶著不容拒絕的懇切,“我在漢東也聽聞了不少你的事蹟,不少同志對你的評價都很高。
因此,我們才特意找到你,也希望您能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呂梁深深吸了一口氣,胸口微微起伏,隨即又重重吐出,似是卸下了某種無形的負擔。
他抬眼看向鍾小艾,目光坦誠而堅定:“鍾主任,我說的都是肺腑之言。侯亮平同志在反腐工作上的能力,我是由衷佩服的,這些年他辦的案子,有目共睹。當然,他在工作程式上確實存在一些值得商榷的地方,但總體而言,瑕不掩瑜。”
鍾小艾緩緩點頭,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話鋒陡然一轉,帶著幾分試探:“這麼說,你認為他是個正直的人?據我們掌握的情況,這位反貪局局長的反腐能力確實突出,但也有說法稱,他的反腐是帶著有針對性的反,有目的性的反。”
呂梁眉頭微蹙,沉吟著回道:“針對性?目的性?這我就不得而知了。
反腐的本質就是肅清流毒、維護法紀,我只關注他在反腐過程中是否堅守原則、是否偏離了正確導向。
至於他是否有其他的政治考量或是個人私心,這並非我能妄加揣測的,我不便發表意見。”
他的回答依舊不偏不倚,既沒有為侯亮平辯解,也沒有順著鍾小艾的話頭刻意抹黑,始終堅守著自己的原則與底線。
呂梁的一番話,非但沒有引起鍾小艾的反感,反倒讓她更加確信,自己這次找對了人。
任何帶有偏見與預設立場的言論,對一名紀檢幹部而言,都是致命的誤導,稍有不慎,便會將整個調查引向歧途。
鍾小艾縱然對趙立春及其家族並無好感,可司法公正的底線,絕不容許摻雜過多的個人好惡與情緒。
想到此處,鍾小艾微微一笑:“呂梁同志,我想,我們的對話,可以正式開始了。”
呂梁微微一怔,眼中掠過一絲疑惑,方才的交談,難道不算正式開始?
鍾小艾一眼看穿了他的困惑,解釋道:“呂梁同志,作為政法戰線的老同志,我們都清楚,調查工作最忌偏聽偏信、一葉障目。
尤其是面對重要領導幹部的核查工作,我們既離不開各類線索資訊的支撐,更要對資訊的可信度層層把關。
一份客觀、中立的證言,能讓我們少走無數彎路。
你剛才的態度,恰恰說明你是一名恪守原則的真正檢察官,我相信,你的話會對我們的工作有很大幫助。”
呂梁恍然大悟,神色恢復了平靜:“鍾主任過譽了,這都是我分內之言。”
“要是每一位黨員都像呂梁一樣,我們的工作就好做了。”
幾句簡單的客套過後,鍾小艾徑直切入正題。
“你方才提到,侯亮平同志在調查程式上存在一些問題,能否請你詳細談一談?”
呂梁緩緩點頭,語氣沉穩而客觀:“怎麼說呢,侯亮平同志是位很有魄力、敢打敢衝的幹部,或許是身後有足夠的底氣支撐,讓他在反腐工作中,向來不喜歡墨守成規,甚至常常跳出既定的程式框架。
就拿近期一樁涉及廳局級幹部的案件來說,按照規定,未接到省委、省政法委的明確批示,任何人不得擅自採取行動。
可侯亮平同志,總習慣搶在指令之前先行一步,對這位廳局級幹部進行先入為主的調查。
坦率地講,這種做法並不可取,看似雷厲風行,實則觸碰了司法程式的嚴肅性。
培根曾說,一次犯罪不過是汙染了水流,而一次不公正的司法,卻是汙染了水源。
司法的公正,必然是受到規則的約束。
打破規則,在某種意義上來說,何嘗又不是一次不公正的司法呢。
當然了,我不否認他的初衷是好的。”
呂梁話鋒微轉,看似體諒,實則層層遞進:“現在不少人都有這樣一種誤區,覺得反腐只要抓的是真貪官、沒有偽造證據、沒有構陷他人,過程中越點界、用點特殊手段也無傷大雅。
但在我看來,規定就是規定,違反程式就是違反程式,初衷再好,也不能成為突破規矩的藉口。”
鍾小艾微微頷首,顯然對這番話頗為認同。
她隨即丟擲關鍵問題:“我們也接到一些反映,稱侯亮平的反腐並非一視同仁,而是帶有明顯傾向、帶有明確目的,甚至是在為他自己和其岳父趙立春達成政治目而服務的。
以您的觀察和判斷,他是否存在這樣的問題?”
呂梁沉吟片刻,語氣顯得極為審慎:“這個問題,我確實不好妄下定論。
我本來就不擅長琢磨政治層面的東西,在我眼裡,只要是腐敗分子,就該堅決查處。
至於他辦案背後是否藏有目的、是否帶有傾向性……坦白說,這不是我們一線檢察官該深究的問題。”
鍾小艾聞言,目光微微一凝,這位老檢察官還是太謹慎小心了。
衝著身邊記錄的人員使了個眼色,後者微微點頭,合上筆記本。
“呂梁同志,今天的談話就到這吧,接下來我想和您聊點家常。”
“家常?”呂梁一怔。
“對,家常。”鍾小艾點頭,“俗話說的好,紀檢政法是一家。
您是政法的老同志,有多年的政法經驗,想必一定有不少東西可以傳授給我們。”
呂梁忙擺了擺手,謙虛道:“鍾主任,您說笑了,就我那點經驗,怎麼敢在你們中央同志面前班門弄斧。”
鍾小艾笑了笑,沒有理會呂梁的謙虛,直插主題,“呂梁同志,您認為甚麼是政法工作?”
呂梁不明所以,但還是照本宣科道:“政法工作主要作用是維護國家政治安全、確保社會大局穩定和促進社會公平正義、保障人民安居樂業。”
“這點,您和我想到一塊去了,那您覺得甚麼是政治安全,甚麼又是大局穩定,又如何促進社會公平正義,保障人民安居樂業呢?”
呂梁愣了一下,苦笑著搖搖頭,“鍾主任,您在這等著我呢。”
鍾小艾也笑了。
呂梁見鍾小艾如此陳懇,似乎也被說動了,“好吧,好吧,鍾主任,既然如此,那我就再多說幾句。”
鍾小艾微笑著點點頭,再次給了記錄人員一個示意。後者立刻重新開啟筆記本,拿起筆。
呂梁調整了一下坐姿,語氣帶著幾分沉重:“說實話,我不想對侯亮平這位同志有太多點評,不是沒有看法,而是有太多顧慮。
他的身份特殊,是趙立春省長的女婿,在漢東政壇可謂是炙手可熱,我呢,雖然在級別上高他半級,但人微言輕,若是說錯一句話,輕則影響職業生涯,重則惹禍上身。”
鍾小艾淡淡點頭,語氣沉穩篤定,給足了呂梁安全感:“呂梁同志,在這裡,你可以儘管放心。
今天的談話,全程嚴格保密,只有我們幾人知曉,所有記錄僅作為巡視組核查工作的內部參考,絕不外洩,更不會牽連到你。
而且,我們核查工作,最終還是要以事實說話、以證據為憑,絕不會僅憑一面之詞定性,所以你可以暢所欲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