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禧年的元旦,北風捲著雪粒子抽打在北山市委大樓的玻璃上,簌簌作響。
段峰的案子,在省紀委專案組和北山市委的雷霆聯動下,辦得乾淨利落,不到半月便宣告偵破。
當那幾個亡命殺手在南朝邊境線被摁倒的訊息傳來時,鐵窗後的段峰抽走了最後一縷心氣。
他將從貪腐受賄,買官賣官,到買兇殺人,一樁樁一件件,全都竹筒倒豆子般交代得明明白白。
隨後便是北山的一次小範圍的政治地震,涉案的幾十名幹部,落馬的落馬,降職的降職。
直到這時,夏光磊懸了許久的心才算落了地。
他盯著案卷上那些觸目驚心的供述,終於相信,祁同偉這回是真沒在背後搞小動作。
段峰走到今天這步,純粹是咎由自取,是他自己把自己送上了絕路。
夏光磊覺得自己有點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這位年輕市長雖然爭,但還是爭的有底線。
不過,欣賞歸欣賞,他並不會就此罷手的。
昇天之路,本就是一將功成萬骨枯。
不把祁同偉壓下去,未來絕對會是他的一大勁敵。
訊息傳開的同一天,北山市公安局局長宋禮成,憑著牽頭破獲這個漢江省殺手集團的赫赫功勞,順理成章地躋身市委常委班子,接棒政法委書記一職。
這一步棋落子,祁同偉完成了在北山的最後一塊拼圖。
常委會上的票數天平徹底傾斜,他成了北山市名副其實的掌舵人。
這種局面,夏光磊自然不甘心?私底下和常委們走得愈發頻繁。
飯局一場接著一場,談話,各種名義的交流,接二連三。
他相信,祁同偉能許給常委們好處,他夏光磊就能給得更多——位子、資源、看得見的實惠,只要能撬動局面,他豁得出去。
祁同偉對此毫不在意,夏光磊在底下串聯也好,拉攏也罷,不過是場無關痛癢的鬧劇,根本翻不起甚麼大浪。
這些被簽到的人不是不可以投靠夏光磊,但前提不是針對自己,一旦針對自己,那就像觸發了保護機制,最後得到的只有白費功夫,
等這位一把手認清現實,搞清狀況,就會知道,自己的行為多麼可笑了。
……
時光如白駒過隙,轉眼又是歲末,寒風捲著年味兒,漸漸瀰漫了整座城市。
祁同偉原本盤算著,趁年末空檔回趟漢東轉一轉,會會老熟人。
可這計劃到底是泡了湯——一紙調令從省裡下來,高育良調任文山市市委書記,履新途中,特意繞了道,要來北山看看他這個門生。
師生重逢,自然是要把酒長談的。
推杯換盞間,祁同偉望著眼前鬢角微霜的高育良,高興的舉起了酒杯:“老師,您這次來漢江,調任文山市委書記,執掌一方,終於可以好好大展身手了,學生恭喜您。”
高育良看著祁同偉,舉起酒杯碰了碰,一切盡在不言中。
能脫離漢東,對他來說不但是脫離苦海,也是一次政治新生。
相比漢東,漢江的政治格局明顯更好,更適合想幹事,能幹事的人發展。
這大半年,漢東的政治格局,是越發的糜爛。
省委書記何繼雲與省長趙立春的鬥爭,已經進入白熱化。
兩人針尖對麥芒,你提拔的人我必打壓,你主推的專案我必掣肘。
下面的幹部苦不堪言,要麼被迫站隊,捲入派系傾軋的漩渦,要麼邊緣化,坐冷板凳。
漢東的發展就在這種無休止的內耗中停滯不前,海量的資源浪費在空轉的權力遊戲裡。
民生實事,沒人敢拍板推進,看似班子齊全,實則一盤散沙。
想要幹事,就會發現處處是看不見的壁壘,步步是繞不開的陷阱。
反觀漢江,卻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格局。
這裡沒有漢東那樣你死我活的派系惡鬥,省委班子在裴一泓的穩穩掌舵下,始終以發展為核心,權責清晰、步調一致。
雖然也涉及到權力博弈,但始終圍繞著經濟建設和民生福祉展開。
即便是不同意見,也能擺到檯面上理性探討,而非背後使絆子、下陰招。
幹部們不用整日琢磨站隊避險,只需聚焦本職工作,幹出實績就能獲得認可;政策推行少了派系掣肘,從上到下執行力強,既能守住改革的底線,又能放開手腳探索創新。
就像祁同偉在北山的佈局,雖有權力博弈,但最終落腳點是整合資源、穩固大局,而非單純的權力傾軋。
這樣的格局,少了內耗的虛耗,多了幹事的空間,對想做點實事、求點作為的幹部來說,無疑是更肥沃的土壤。
這便是官場裡常說的那句老話——地方生態,就是一把手的生態。
一個地方的吏治清濁、民生冷暖、發展快慢,乃至官場裡的風氣導向、幹部的精神狀態,掰開揉碎了看,無不是一把手的影子。
他是清廉自持、一心為公,還是私慾膨脹、任人唯親,是能扛住壓力、穩住大局,還是畏首畏尾、左右逢源,全在這片土地的肌理脈絡裡藏著。
一把手是標杆,更是風向,他的能力、品性和格局,直接決定了一個地方的政治氣候。
顯然,漢江的政治氣候並不是很溫暖適宜。
高育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感嘆道:“何書記還是太溫和了,給了趙立春可乘之機,要不然漢東不會是今天這個局面。
實話說,同偉,我一直在猶豫要不要走。
上次我回去,何書記就找我談過話,親口許諾我,明年就讓我擔任海州市市委書記。
我還真挺動心的,畢竟文山和海州的GDP擺在那兒。”
可後來,不走是不行了。
趙瑞龍那小子,又開始故態復萌,把手往我這兒伸,想讓我給他批地。
本來拿地也不是甚麼大事,只要按照正常程式來,我是歡迎的。
但是趙瑞龍是甚麼人,他想的是兩頭通吃,吃完上面吃下面。
還要拉著我同流合汙,我是怕了,要是繼續留在海州,留在漢東只怕以後會更麻煩。
萬一過幾年換屆,他父親升上去,當了省委書記,到時候,我就是想逃都逃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