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局顯而易見了。
許連無話可說,便把目光問向祁同偉,期待祁同偉的絕地反擊。
祁同偉依舊眼觀鼻鼻觀心,不做聲響。
他的政治目的已經達到,不願再多做無用口舌。
見此,許連終於息了炮火。
夏光磊心裡有底了,但還是假模假樣的說了一句:“目前情況就是這麼個情況,大家還有沒甚麼不同意見,現在都可以提出來。”
停頓了一下,見沒有人說話,便提出表決。
“既然沒有,那就舉手表決一下吧。”夏光磊率先舉起了手。
眾人目光瞟向祁同偉,後者也將手舉了起來。
彷彿是訊號,一眾常委相繼舉手,段峰本想擺爛不舉,可又抱著一絲求生本能,還是老老實實的舉了。
夏光磊滿意的笑了笑,“好啊,全票透過,看來咱們這個專案還是很得人心啊。”又對祁同偉吩咐起來,“那選址拆遷工作就由市政府負責了,在工期的問題上可要抓緊了,不要拖。”
祁同偉應著:“明天市政府就召開相關會議研究,會盡快敲定下來。”
夏光磊微微頷首,指尖在桌面上不輕不重地敲了一記,將所有人帶入下一個議題。
“接下來,咱們再議一項人事任命——北山市公安局局長的人選。”
這話一出,不亞於在悶罐子會議室裡投下一顆炸雷,原本蔫頭耷腦的常委們,瞬間跟被針紮了似的,齊刷刷抬起頭,眼神裡滿是驚疑不定。
市公安局局長?
這位置不是早就定下由段峰同志兼任了嗎?才過多久,怎麼又要重提?
段峰臉色煞白,雙手用力扶著座椅扶手才沒讓自己滑進會議桌。
這哪裡是議人事!這是要卸他的權,剝他的皮,抽他的筋啊!
祁同偉清了清嗓子開口:“同志們,大家都知道,上次常委會因為有爭議,所以臨時由段峰同志暫時兼任市公安局局長。”
他特意加重了“暫時”兩個字。
暫時?
眾人面面相覷,眼神裡滿是心照不宣的瞭然。
官場的話,從來都是綿裡藏針,這“暫時”兩個字,可真是個活話兒。
不翻篇,這“暫時”能暫時到退休;一翻篇,這“暫時”就是今兒明兒的事了。
“但咱們做工作,得實事求是。
段峰同志身體和年齡擺在那,身兼數職,擔子太重,精力難免跟不上。
所以,經市委組織部緊鑼密鼓地考察篩選,已經拿出了合適的人選。
我和光磊同志碰過意見,對這位同志還算比較認可。
今天拿到會上,就是想聽聽大家的意見。
現在,就有請胡成同志為大家介紹一下這位同志的情況。”
組織部長鬍成是午飯時間火急火燎從長山區趕回來的。
聽到祁同偉點名,當即拿出幾張薄薄的紙開始宣讀。
這次介紹不像之前,詳細,官話連篇,反而很簡短,簡短到胡成只用了寥寥數語。
沒辦法,人選是今天上午祁同偉突然給他打電話定下的,這麼短的時間,他根本來不及詳細的考察。
新局長人選是市檢察院常務副檢察長,叫宋禮成。
一個在政法系統深耕二十多年,口碑紮實的“老黃牛”。
沒甚麼意外,全票透過。
想象中的龍爭虎鬥根本沒有,讓人猝不及防。
“接下來,咱們討論…。”
不知道過了多久,就在夏光磊搜腸刮肚再也找不出半個議題時,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推開,他的秘書弓著腰走了進來,隔著會議桌,衝他遞過來一個不易察覺的眼神。
夏光磊像是被人兜頭澆了一瓢涼水,瞬間精神一振。
他抬手看了眼腕上的表,五點二十七分。
離下班時間,還差三分鐘。
又看了看會議室裡的眾人,除了祁同偉依舊腰桿挺直,指尖有節奏地敲著桌面,一副精神抖擻的模樣,剩下的人早都蔫了。
那兩位熬了大半輩子的老常委,腦袋幾乎要垂到胸口,眼皮耷拉著,嘴角甚至掛著若有若無的涎水,怕是連會議紀要的最後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整整七個小時的常委會,從旭日東昇到夕陽西斜,饒是這群在文山會海里泡了半輩子的老油條,也扛不住這樣長時間的拉鋸。
夏光磊也覺得渾身的骨頭縫都在疼。
他年輕,火力旺,可也架不住七個小時紋絲不動地坐著,更要時刻繃緊神經,在唇槍舌劍裡和祁同偉的陣營周旋,每一句話都得字斟句酌,生怕落下半點把柄。
這一番心力消耗,比他年輕時給某位領導熬三個通宵寫材料還要磨人。
秘書推門的動靜不大,卻像一根針,刺破了會議室裡凝滯的空氣。
祁同偉最先抬起頭,緊接著,所有常委的視線都齊刷刷地黏在了夏光磊秘書的身上。
終於來了。
段峰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又“哐當”一聲落了地。
那是一種繃到極致驟然鬆弛的虛脫感,像是死囚在刑場上熬過了漫漫長夜,聽見槍聲響起的那一刻,反倒生出了幾分解脫的平靜。
所有人的預料都沒有落空。
這場長達七個小時的會議,主題並不是討論甚麼民生大計,而是一場等待宣判的圍獵。
省紀委一位主任帶著幾名穿制服的紀檢人員,走進會議室。
他們剛一進門,所有的目光便像聚光燈似的,齊刷刷地釘在了段峰身上。
段峰雙腿軟得像麵條,根本站不起來。紀檢人員見慣了這種場面,面無表情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像拎起一袋癱軟的棉花。
“段峰,你因涉嫌嚴重違紀違法,經省紀委監委研究決定,現依法對你進行紀律審查和監察調查!”
冰冷的聲音在會議室裡迴盪,像一把淬了霜的刀,割碎了一位市委常委最後一絲體面。
段峰就這麼被架走了。
看著那扇重新關上的門,眾人不免一陣唏噓。
一位市委常委,政法委書記,是多少人一生追逐的目標啊。
本該在一片掌聲下,體面的退居二線。
卻沒想,陡然落幕,卻連一句像樣的告別都沒有,簡單得就像撣掉桌上的一層灰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