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江湖門派的掌門,對於朝廷來說到底算甚麼?
伍明在想這個問題。
清和住持被帶走,要給知府彙報。
如果說,只是按人頭來算的話。
詔安了少林派,假如詔安了。
兩萬多人,這是四十個營的編制。
雖說是民間武裝,但是戰鬥力絲毫不輸精銳部隊,裡面的高手比例更是遠超普通的州府兵。
按照這個來說,少林派的掌門,怎麼也得給一個‘雜號’將軍的職位,編到了州上,那也得是個總兵。
按照大乾的軍制,這是第二級的武官職位,再往上就是‘總督’和‘正號’將軍,類似秦羽那種的。
當然了,朝廷肯定不會這麼收編,這是很危險的,這些人肯定得打散了,混在九州各地的軍隊裡,這樣才會安全。
按照這樣換算下來,清和住持,和指揮使應該是平級的。
江湖,和朝廷,在武俠小說裡也沒有說的很清楚,伍明就只能憑體感去推測。
此時,他推測的目標,清和住持本人,沒有去往府衙,也沒有去往軍營。
大晚上的,他被召去了知府的私宅。
作為前十方堂住持,每年的報稅、交稅都是他親自負責接洽,還包括了一些比較曖昧的銀子,也要他親自去打點。
別說金刀門,就是少林派也少不了這些‘人事’。
還真別說,這還是有傳統的。
西遊記裡,取經成功之後,不就被公然索要過一回麼。
清和,跟官府的人,是熟人了,這也是清業方丈當時的深思熟慮之一。
看似簡單的一個安排,背後要考量的事情,在沒有說出來之前,誰都不知道還藏了多少。
少林按照地理位置來說,是屬於中州府的治下,交稅也是給中州府交。
但實際上,要算距離的話,距離兩邊是差不多的,說不上離天中城還會更近一些。
這也是有甚麼活動,要跟官府搭邊的,少林派會優先去中州府的原因。
少林派是納稅大戶,偏向了中州府,在天中城這邊,自己也是要混的,這才有了寶龍寺這麼一手安排,分公司在這邊上稅交錢,兩邊的面子都要照顧到。
清和住持進了知府的私宅。
這天中城的知府,姓袁,名為‘正辭’,字‘公辯’,是個從刑獄基層走上來的官員。
怎麼說呢,他不是純‘文官’系統出來的,就少了文人的一些陋習,幹過基層,更能體會民間的疾苦。
相應的,也知道刁民的各種彎彎繞繞花花腸子。
這在大乾的官員中,是很難的。
“貧僧清和,見過袁知府。”
清和住持雙手合十,只是微微低頭見禮,並沒有甚麼高情商的回覆。
在私宅,見一個封疆,還是因為血光之事。
雖然他自然明白是甚麼意思,在這種場合,不是抖機靈的時候,甚麼高情商回覆,都是扯淡。
情商是甚麼玩意兒?
情商就是能有效、正確、不產生誤會的,表達自己的想法,以及確保對方能聽懂。
高情商發言,不是說巧話,抖激靈。
清和已經快七十歲了,早已經過了抖機靈的年紀。
他現在身上擔著的是,兩百多口人的滅門慘案,還有少林、華山兩大門派的未來走向。
如履薄冰,就是這種感覺。
一步走不好,就是萬劫不復。
這袁知府五十出頭的年紀,一眼看過去,最明顯的就是他的黑眼圈,一看就知道不是安逸享樂的人。
他不疾不徐的起身,端起他知府的架子,即便他現在穿的是常服,身上的氣質是不會變的。
“大師,這位是天中城指揮使‘安昭功’安賢弟,大師請坐。”
袁知府給他介紹了旁邊之人,這位安指揮使,面色棗紅,一看就是常年在外的武人。
一圈官話說下來,屋子裡只剩下他們三人。
袁知府也好,安指揮使也好,兩人始終沒有說甚麼實質性的東西。
清和住持怎麼不明白這個暗示。
現在不是官府求著自己,是雙方的默契。
別人已經給你遞臺階了,你還要讓別人擔責任,這就太不上道了。
清和住持沒有廢話。
直接掏出了自己寫好的驗傷記錄。
遞出之後,安靜的等著這位年輕知府給出回應。
這一份嚴格來說已經不能算是驗傷記錄。
而是現場調查報告。
除了二百一十八具人、獸的驗傷情況之外。
還註明了每一點的推測時間。
以及連線時間先後的兇手行兇路線。
還有王家四周的腳印調查,甚麼時間,從甚麼地方,怎麼進入的,都有。
這些是詳細調查的部分,全部由清和住持,以及跟著一起的達摩堂五個高手,親手完成。
光是這一摞的驗傷報告,足夠有三百多張。
這些證據類的東西,袁知府只是看了兩眼就分給了安指揮使。
看到了最後一張,這才是清和最終的結論。
也是清和住持給出的解決方案。
疑似華山派劍法所為,請華山派首腦前來自證。
袁知府翻過這最後一張。
又重新看了起來。
思考,他也需要思考。
袁知府是刑獄的出身,這些東西也算是他的專業。
這一摞的驗傷報告寫的相當專業,相當的完整。
可清和住持給出的這個解決方案,就有點意思了。
可疑,請,自證。
在證據都清楚明確的時候,還要用這種模稜兩可的詞語。
在斷案上有一種可能。
那就是動機。
從動機、目的來看,華山派沒有動手的理由,但是一應的證據都指向他,這才需要自證。
袁知府和安指揮使兩人對視一眼。
滅門,一家二百餘口人的滅門慘案,他們最多再壓幾天時間,就得上報州府,而後再上報朝廷。
有了這一摞的詳實報告,倒是給他們省去了不少的麻煩。
現在,這件事還在他們的控制之中。
可之後,就不是他們能控制的了。
這些少林和尚的意思,他們已經明白,這是要拉華山派下水,而真兇,看來另有其人。
這件大事,關係到兩人頭頂上的烏紗。
他們可以在辦事上讓步,但是在結果上,一定要能給所有人一個交代。
“清和大師,這事,就按你說的辦。”
......
清和住持去應付官府的時候,伍明也沒有閒著。
寶瓶坊,就在天中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