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的玻璃窗微微開啟,微風吹的窗簾晃動。
白朝靠在窗邊的沙發上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久,白朝感覺到臉頰上的觸碰,慢慢睜開了眼睛。
“……”
白朝默默往後面縮了縮。
謝疏柏收回了手。
“我和徐家談過了,你可以繼續留在這裡上課。”
白朝愣了下,一股腦坐起身:“徐夫人怎麼可能會同意?”
謝疏柏輕描淡寫:“我給了他們下一期禮儀班的名額,不過他們兒子的名字得換一換。”
白朝懵了懵:“……你的意思是讓徐哲軒改名字?”
謝疏柏語氣平穩:“對,怎麼了?”
“……”
白朝的表情有些一言難盡:“你……難道徐夫人就沒有……”
徐夫人最是溺愛兒子,讓她兒子改名,豈不是會鬧的天翻地覆。
“只改名不換姓,總會有足夠的條件讓他們同意。”
謝疏柏摸了摸白朝的頭髮,安慰道:“放心吧,結業之前,不會再有意外發生了。”
“但如果你想,你以後也可以繼續用這個名……”
白朝瞪向謝疏柏:“我才不要別人用過的名字!”
謝疏柏手一頓:“是嗎?”
“……”
白朝避開謝疏柏的手,縮到沙發角落:“反正不要……”
靜了一會兒,謝疏柏問道:“下午去上課吧?”
“不去。”
白朝低著頭:“我要回家。”
謝疏柏眉頭皺起:“為甚麼?我說過,你可以安心在禮儀班結業。”
白朝悶悶道:“……我娘還在徐家做工。”
徐家知道了真相,還吃了悶虧,還在徐家當傭人的林秀蘭恐怕會被為難。
謝疏柏一怔,遲疑道:“你不知道嗎?你母親已經不在徐家了。”
白朝猛地抬起頭。
“你說甚麼?!”
狹窄的弄堂小巷。
這裡的巷子偏僻,盡頭是最破敗的房子,平時沒甚麼人經過。
白朝一個人站在巷口,頭上戴著黑色帽子,他垂著腦袋,壓低帽簷,後背靠在斑駁的牆面上,有一下沒一下的踢著腳。
這時,一個拎著菜籃子的婦人一瘸一拐地經過小巷,看到巷口的人,愣了愣。
“你是……小笙?”
林秀蘭臉上露出喜色:“小笙你回來了啊!”
白朝摘下帽子,板著臉:“嗯。”
林秀蘭趕緊放下菜籃子,這邊摸摸白朝的胳膊,那邊拍拍白朝的腿,見兒子還是健健康康的,林秀蘭才放了心。
雖然鬆了一口氣,林秀蘭還是忍不住嘮叨。
“你呀你呀,你說你這孩子膽子怎麼那麼大,那種事情都敢做。”
“你一走,娘就提心吊膽的,都不敢在徐家多說話。”
“好幾個月了,總算把你盼回來了,小笙,你在那個學校沒吃苦吧?”
白朝哼了一聲:“人家是貴族學校,我是去享福的,怎麼可能吃苦。”
林秀蘭責怪的看了白朝一眼:“你這孩子,你又不是人家徐少爺,你借了人家的身份,沒被發現就福大命大了,現在回來了,可別再想著了啊。”
“……”
白朝表情不耐地抱起胳膊:“你別管我了,我還要問你自己是怎麼回事?徐家人傻錢多,你為甚麼從徐家離開啊?”
林秀蘭搓了下手,面色尷尬。
“唉,還不是你爹他……”
許萬富賭場輸了錢,回家找傳家寶想當了換錢,找不到就去徐家找林秀蘭鬧。
許萬富沒臉沒皮,而且還在主人家鬧,林秀蘭不堪其擾,又沒有辦法阻攔許萬富,只能在徐家的默許下主動走人了。
林秀蘭的錢全給許萬富還債了,還是沒還完,許萬富被追債的打斷了一條胳膊,債主才暫時放了他一馬。
白朝黑著臉聽完林秀蘭的話,怒氣衝衝道:“我是不是說過讓你別管他!他天天不是在賭場就是在舞廳,你幹嘛把錢給這種人!”
林秀蘭不自在地拎起菜籃子:“你爹也不容易……”
白朝把她的菜籃子一把扯過來:“你就不能和他離婚?”
林秀蘭連忙把白朝往巷子裡扯了扯:“你還是小孩子,懂甚麼呀,你這話可別在外面說,莫要讓別人聽見了。”
“娘!你聽不聽我的?”白朝纏著林秀蘭,“你就別管他了,我帶你去過好日子,離婚就是費點時間,其實很好離的。”
林秀蘭拍了一下白朝的胳膊:“好了,別說了,離婚哪有那麼容易,小笙,婦道人家離婚,會被別人一人一口唾沫淹死的。”
白朝滿臉不信:“怎麼可能?”
林秀蘭卻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了,她推著白朝向前走:“走吧走吧,回家,娘給你蒸饅頭吃。”
“……”白朝不高興地閉上嘴,拎著菜籃子悶頭向前走。
林秀蘭在白朝後面一邊走一邊道:“小笙啊,你去給徐少爺代課,是不是也想念書啊?娘不懂那些,但是這兩天聽說老家有個親戚當了老師……”
“……”
前面的白朝突然停下,轉頭看向離自己有段距離的林秀蘭。
“……娘,你的腿怎麼了?”
林秀蘭走的快了些:“沒事沒事,娘不小心摔了一跤,過幾天就好了。”
“……”
白朝臉色一沉,走到林秀蘭面前蹲下來,不顧阻攔地扯起她的褲腿,只見小腿上有一片可怖的青紫,很明顯是被人踹的。
“……他又打你了是不是!”
林秀蘭窘迫地退了一步,把褲腿扯下去:“你爹喝醉了,不是故意的,小笙,你也真是的,你是男孩子,怎麼能……”
白朝猛地站起來,轉頭就向巷子裡走去。
林秀蘭瞭解兒子的脾氣,見狀也慌了:“小笙?小笙!你別衝動!”
白朝衝回了家,一把推開家裡破破爛爛的房門。
屋子裡傳來男人粗聲粗氣的罵聲。
“臭娘們,出去那麼久,你要餓死老子啊!”
“趕緊滾去給老子做飯!”
嘩啦——
菜籃子砸到了許萬富的頭上,菜葉子落了他滿身都是。
白朝死死盯著狼狽的許萬富:“我是不是警告過你,不許再對我娘動手!”
許萬富被砸蒙了一下,站起來就破口大罵:“小畜生!你還敢回來!你信不信老子打死你!”
白朝拿起牆角用來洗衣服的棒槌,二話不說就走過去。
許萬富不罵了,下意識退後,他本就斷了條胳膊,對上白朝明顯吃虧,但是他嘴上還是不饒人。
“小畜生,老子是你爹,你給老子……”
但許萬富話都沒說完,白朝就已經揚起棒槌,狠狠砸向許萬富。
砰的一聲,許萬富肥碩的身軀重重倒在地上。
血泊在地面上蔓延開來,許萬富躺在地上沒了聲息,一時生死不明。
林秀蘭剛到門口就看到了這一幕,她驚叫一聲,慌慌張張衝進家裡,一把推開了白朝。
“你怎麼能這麼衝動!他是你爹啊!”
白朝盯著地上的許萬富,眼神陰狠。
“娘,你要是不想離婚,喪夫一樣也可以。”
啪!
白朝的臉上迅速浮起了紅印。
林秀蘭的手還在顫抖。
“你瘋了!你怎麼能,你怎麼能……”
白朝扔掉帶血的棒槌,梗著脖子看向林秀蘭。
“我成年了打回去了他才不敢打我,才不敢打你!他現在一堆爛賬,缺了條胳膊還敢家暴,難道不該死嗎?”
林秀蘭淚流滿面,哆嗦著嘴唇:“你是他兒子,你爹生你養你,你不能當個不孝子啊……”
“生我養我的不是他!他就是個畜生!”
“他是你爹!”
白朝紅著眼睛,咄咄逼人:“他罵我小畜生的時候你怎麼不管,他給我取這個名字的時候你怎麼不管!他發酒瘋打人的時候你怎麼不管!他把家裡的錢全賭完了你怎麼不管?!”
但質問再多也沒有結果,林秀蘭管不了的,因為她也是受害者……
可是她從沒想過反抗。
每次攢到的一點錢,沒辦法改善家裡生活,全給許萬富打了水漂。
所以她的背被重擔越壓越彎。
好不容易能到富有的徐家當傭人,可以包吃包住,清靜了一段日子,卻又重蹈覆轍。
林秀蘭抽泣著擦眼淚:“但你也不能…不能殺了你爹……為人子女做出這種事會遭天譴的……”
“他該死!這種人本來就不配活著!”白朝被氣得口不擇言,“我為甚麼被你生下來啊,偏偏攤上你們這樣的父母!讓我一輩子抬不起頭!”
“老畜生吃喝嫖賭,你就知道在後面收拾他的爛攤子,你看看你,穿的衣服都是舊衣服,全是補丁,你的頭髮粗糙的要命,別人家的母親出門在外穿的都是旗袍,頭髮又長又滑,知性大方……”
“許初笙!”
林秀蘭明顯被傷了心,她指著白朝,滿臉都是難過和悲憤,最後,她推了白朝一把。
“你走,你既然覺得我不配當你的母親,你去找別人當母親去!”
“……”白朝攥著拳頭,一動不動。
可林秀蘭一直推他。
“你走啊!別回來了!去當你的大少爺去!走啊!”
“……”
白朝深深看了她一眼,轉頭離去。
可是沒走幾步,他又掉頭回來,扔了一塊懷錶。
“我路上隨手撿的,還有,我再也不會回來了,以後就當沒有我這個兒子。”
“……”
白朝聽著背後的痛哭聲,踏出了家門。
他悶頭走出了巷子,卻被一個人拽住了手腕。
“寶寶。”
“……”
白朝繃緊的情緒彷彿一瞬間鬆綁了。
他埋頭鑽進男人的懷抱,無聲地流著眼淚。
謝疏柏輕輕拍著白朝的後背,沒再說話。
不知過了多久,白朝終於抬起了頭,聲音沙啞。
“我要改名字……”
謝疏柏抬手擦拭白朝眼角的淚痕:“可以。”
白朝吸了吸鼻子:“姓也可以改?”
“可以。”
白朝陷入了沉默:“……”
謝疏柏繼續道:“我可以讓徐家認你為養子,從此改名換姓。”
“……”
白朝眼睫垂落,抿緊了嘴唇,手指無意識地攥著謝疏柏的衣襟。
謝疏柏看著懷裡人的表情,心下了然。
看來不用讓徐家準備收養協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