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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3章 第934章 山海一片神行

2026-03-23 作者:當時明月猶在

楊老頭說道:“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寧遠忽然問了個題外話,“楊老神君,晚輩心頭有個疑惑,不知當講不當講,雖然已經有了猜測,可還是想問問。”

老人伸手示意。

年輕人便問道:“神君畫地為牢一萬年,只做一事,那就是為神道續香火,而今卻自行捨棄此道……”

“將全部希望押注於我,而我不僅不是神靈,反而若是按照國師大人的謀劃行事,以後還會做那一洲人道之主。”

“怎麼看,都與神道背道而馳,截然相反,晚輩是想問,老神君為何甘願如此做?”

“僅僅只是因為我與崔瀺編排的一記謊言?”

楊老頭抽了口旱菸,笑了笑。

等了半晌。

老人言簡意賅,開口道:“昔年證道成神,受了神靈的恩惠,所以有些事,例如為神族延續香火,是不得不做。”

“但是甚麼樣的恩情,需要以萬年光陰來償還?

“千秋萬載,該償還的,老頭子也差不多還完了,與之相反的是,人族的恩情,卻是欠了不少。”

楊老頭感慨道:“崔瀺這個王八蛋,有句話說的不錯,即使我身化神,骨子裡,依舊還是人。”

“既然早就償還了神道恩情,那麼還當個老古董作甚?說句難聽的,反正那個‘一’,也不在了,老夫就算成了叛逆,又能怎樣?”

話到此處。

老人吐出一口煙霧,笑得臉上的皺紋都擠在一塊兒,嗓音沙啞道:“而今回想,就總覺著當年飛昇,實在太蠢。”

“年少有為,為了一股不服輸的勁兒,跋山涉水,登上昔年人間第一大嶽,從而洗去凡身,飛昇成神。”

“見了那位老天爺,得了他的恩惠,所以在人族登天時期,老夫就選擇兩不相幫,後續還畫地為牢,照看流落人間的遠古神靈。”

“有意思嗎?”

老傢伙自問自答,嗤笑道:“沒意思。”

“悄然夢醒,多有悔恨。”

緊接著,楊老頭與寧遠,說了一番關於他的早年事蹟,那是一樁久遠至極的老黃曆,即使是最早一批活下來的登天修士,都沒幾個知曉。

洪荒時代末期。

因持劍者造就的那場人間劍光術法雨落,茹毛飲血的人族,開始陸續修道,妖族同理,遍地開花。

楊老頭亦是其中之一。

家鄉所在,是那上古人間第一個誕生的王朝,年少時的他,天資極好,修道習武,樣樣精通。

有多高?

倘若沒有吹牛的嫌疑。

按照楊老頭的說法,如果當年他沒有登那神階,沒有成神,以他的本事,可以搶一搶那個人間第一位修道之士的頭銜。

同樣可以搶一搶第一位武神的尊號。

真要如此,那麼後續的登天之戰,他就註定會大放異彩,說不定,要是沒死,活了下來,還能立教稱祖。

與三教祖師並肩。

寧遠其實是信得。

畢竟眼前的老人,可是第一位成神者,自然有其說法,不說修行,單論武道,他教出來的弟子,最低都是十境武夫。

那麼他自身的天賦,又該有多高?

而根據老人吐露的內情,寧遠還得知了一點,那就是當年劍光術法雨落期間,人間最先承負天上道緣的一批人,天賦資質,最好。

登天之後的萬載歲月,劍道妖孽者,只有劍氣長城出了個寧姚。

但是上古時代,幾乎每一位劍修頭領,都不亞於寧姚,在這些人裡,老大劍仙陳清都,排名都不算靠前。

那才是大世。

楊老頭敲了敲旱菸杆,笑著搖頭道:“可惜,世間大道千萬條,就是沒有回頭路可走。”

“老夫年輕氣盛,本可以在大爭之世,佔據一席之地,立於潮頭之上,可終究還是誤了此生。”

“當初怎麼就那麼蠢?”

“為何要背叛家鄉,背叛人族?為何要去攀登那勞什子的神靈山嶽?為何要去尋覓傳說中的遠古天庭?”

“說來也可笑,老夫當年雄心壯志,不聽爹孃挽留,非要離鄉,非要去一睹天宮仙境的我,到頭來……”

“卻沒有在天庭停留多久。”

“反而在人間枯坐了一萬年。”

“這豈不是天大的笑話?”

“於神,老夫談不上純粹,沒有躋身至高行列,於人,老夫又早早叛離,以至於為了成神,就連爹孃恩情,都拋之腦後。”

最後楊老頭收起煙桿,正襟危坐,視線略有渾濁,望向那口很是陳舊,但又比他年輕許多的天井。

老人給了自己蓋棺定論的兩句話。

就像在總結平生。

“我是那天庭的走狗。”

“我亦是人間的罪人。”

寧遠咂了咂嘴,不知該說些甚麼。

視線中。

恍惚中,老人的身形,好像與另一個老人的身形,緩緩重疊,腳底下的鋪子後院,好似也變成了一座劍氣長城。

老大劍仙陳清都。

青童天君楊老頭。

好像這兩個都很蒼老的老傢伙,都有極為相似的處境。

同樣是畫地為牢。

更相同之處,在於老大劍仙,心頭也有對於家鄉劍修的諸多愧疚,當年若不是他答應了至聖先師,後代劍修,就不用駐守苦寒之地。

不用死上那麼多的人。

可當年針對劍修的那場河畔議事,那個還不算老的老大劍仙,在群敵環伺之下,又能怎樣呢?

二話不說開打?

那不還會死上無數人,說不得一旦如此,後世壓根就不會有所謂的劍氣長城,畢竟前人都死絕了,哪來的後人。

人間處處書簡湖。

沉思良久。

最後寧遠說道:“老神君,小子不是聖人,一介匹夫,所以關起門來,在我這,沒有甚麼天下大義。”

“我只知道您老人家,曾屈尊來我的大婚宴席,曾擔任過我娘子的萬年護道人,僅此而已了。”

老人轉過頭,嘖嘖笑道:“難怪那麼多的姑娘對你傾心,寧大劍仙,要不再考慮考慮,以後合道褲襠那隻鳥算了?”

楊老頭語速加快,說得有鼻子有眼。

“聽起來粗俗,可卻真有說法,歷史上的浩然天下,也不是沒有,反而很多,百花福地,聽說過吧?”

“那裡頭的花神仙子,個個傾國傾城,喜好結交才子,與百花福地相反的,浩然天下,也有一座名門大派。”

“就叫採花山。”

“比那合歡宗,更加臭名昭著,自建立山門數千年以來,一直被各洲書院通緝,出現一個宰掉一個。”

“此山極為神秘,開派老祖,是貨真價實的十四境,不是劍修,勝似劍修,與人廝殺,極為不雅。”

“怎麼個不雅?”

“別人用劍,用法器,這老傢伙祭出的,卻是褲襠那隻鳥,他所合道的,同樣是那隻鳥。”

“被其以莫大手段,煉化成了仙兵,對上男子,沒有多少壓勝之說,可換成女修,就要吃大苦頭。”

“特別是道心雜劣的女子修士,往往沒等到出手,只是看那採花山老祖的……那啥一眼,就要神魂顛倒。”

話鋒一轉。

老傢伙笑眯眯道:“如此合道,委實卑劣,可說到底,這採花路數,合道自己那隻鳥,也是人和的一種。”

“不成太監,永生不死。”

楊老頭突然板起臉,不像是在開玩笑,說道:“臭小子,你身具神靈之體,萬邪不侵,該說不說,褲襠底下,前不久我也見過。”

“本錢不小,規模甚大。”

“實在太過契合此道。”

“料想要是歷史上,那位被禮聖親手打死的採花山老祖,活了過來,見了你,也會喜不自禁,說甚麼都要收你為親傳弟子……”

寧遠擺擺手,沒好氣道:“老神君,別逼我罵人啊,別的不說,晚輩刨人祖墳的本事,不小的。”

“咱們就不能聊點正經事?”

“非要在一隻鳥上打轉?”

楊老頭兩手一攤,“你也成家了,老大不小,兩個大老爺們,不聊這個聊甚麼?”

寧遠岔開話頭,突然認真道:“老神君,我不在的期間,還希望您老能多多留意,替我照看宗門。”

老人斜眼道,“喲呵,你小子誰?”

寧遠抬眼道:“天下第一大劍仙!”

楊老頭笑容玩味。

一襲青衫想了想,摘下腰間旱菸杆,自顧自拋給老人,“此物還是還給神君好了,留在我這,派不上用場。”

楊老頭伸手接過,“不好這口?”

寧遠搖頭,“起初無意,但是久了之後,抽得多了,就覺著有點意思了,煩悶之時,來上一口,比那酒水的滋味還好。”

楊老頭笑著點頭,“那等你返程,下次見面,老夫就再送你一根。”

寧遠點頭應下。

該聊的,都聊了,不該聊的,也聊了,楊老頭也不再廢話,輕輕跺了跺腳,一條供桌,神光升騰。

劍仙身形作芥子。

瞬息遠去千萬裡。

……

年輕人走後。

老人依舊坐在老位置,不過倒是沒有繼續抽旱菸,咂巴了幾下嘴,又撓撓頭,有些無所適從。

最後他學著那個後生的模樣,將袖管扯下,做了個雙手攏袖的姿態,屁股挪開,改為蹲在地上。

偶有雪花落頂。

楊老頭微微眯眼。

將近兩萬年了。

走著走著,就上了天。

走著走著,等到重返人間,爹孃就沒了,就連屍骨,都無處尋覓。

走著走著,一幫家鄉人,成了死敵,自己則成了叛逆,眼睜睜看著人族登天,無可奈何。

走著走著,年少憧憬,一直想去的天宮仙境,等真正去了,又沒有待多久,反而在人間停留萬年。

走著走著,老天爺賜下,自己的成道之地,世間兩座飛昇臺之一,不知不覺,就成了關押自己的牢籠。

所以老人不禁回想。

這輩子到底活了個甚麼東西?

……

臨近大隋邊境的一處仙家渡口。

一位身材異常高大的白衣女子,御劍而至,飄然落地,將長劍歸鞘後,環視一圈,皺了皺眉。

烏泱泱的人群,不論男女,不論老幼,幾乎都將腳步停下,紛紛駐足,將視線落在她的身上。

不單單是因為此女過於美貌。

更多的,還是因為她的身段,落在尋常人眼中,實在太過突兀,目測一番,粗略估計,將近九尺。

寶瓶洲偏向江南水鄉的氣候,可養不出這種奇女子,關鍵對方還是御劍趕來,分明是一位山上劍修。

嘖嘖,此女只應天上有。

圍觀之人,心思各異,幾位在當地出身不俗的世家子弟,個個摩拳擦掌,甚至其中有兩人,已經上前幾步,滿臉堆笑,想要結交一番。

難得遇見,豈能錯過。

寧溪月微微眯眼。

剛要遞劍,將這兩個既有賊心,又有賊膽的登徒子砍死,她又猛然一愣,想起自家公子一貫的行事作風。

出門在外,有理講理,實在講不通的時候,再酌情動手,一切的前提,首顧自身的性命安危。

所以她便沒有即刻出劍。

眉毛一挑,寧溪月抬眼看向攔路的那兩人,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眨了眨眼,率先開口。

就一句話。

禮貌詢問兩位公子從何而來。

眼見仙子如此態度,這兩人喜笑顏開,想都沒想,紛紛道出家世,只是說完之後,又有些納悶。

只見眼前的這個“魁梧美人”,一改先前,不僅沒有回話,反而旁若無人的,從方寸物中取出一份形勢圖。

低頭看了幾眼。

嗯,都是周邊不入流的權貴世家,兩人的家中長輩,境界最高的,都不過中五境,地仙都找不出一個。

那就沒所謂了。

將順手買的形勢圖收起。

寧溪月深吸一口氣,反手繞到身後,猛然按住劍柄。

劍光一閃,遞劍收劍。

輕描淡寫,一劍封喉。

周圍頓時噤若寒蟬,隨後紛紛作鳥獸散,一個個的,溜之大吉,生怕被那位脾氣不好的女子劍仙殃及池魚。

高大女子神色平淡。

到渡口管事那邊,買了一塊去往老龍城的仙家渡船,得知還需等待兩天後,她便就近找了間客棧住下。

在等待渡船抵達的期間,寧溪月修行之餘,還抽空逛了一趟渡口上的仙家坊市,購置了一枚酒葫蘆,以及一頂帷帽。

葫蘆只是葫蘆,不是甚麼養劍葫,帷帽就只是帷帽,不是甚麼仙家法器,湊在一起,不到二兩銀子。

寧溪月本想學公子那般頭戴斗笠。

可斗笠遮不住這張禍國殃民的臉。

相似就可,不必一模一樣。

用不著事事學公子的。

兩天後的清晨時分,寧溪月離開客棧,去往渡口,路上行人寥寥,因為帷帽遮住了面容的緣故,對她駐足“觀禮”之人,也不多。

倒是有個身著破棉襖的小乞丐,遠遠的,默默的跟在她身後,眼神明亮且希冀,可就是沒敢上前。

寧溪月驀然回首。

小女孩怯生生站在原地,低下頭,揪著衣領。

看著這個自己曾施捨過些許錢財的小乞丐,寧溪月想了想,直截了當的,問道:“你也想成為劍修?”

小女孩沒敢回答。

但卻鼓起勇氣,微微點頭。

寧溪月看了她好一會兒。

她雖然早已經不是甚麼飛昇境劍靈,但底子還在,以神道望氣之術,看一個凡人,綽綽有餘。

在她眼中。

小姑娘的心境,潔淨無塵。

就是根骨不太好。

不過沒很大事。

因為她有天下第一的劍術。

她對她招了招手。

她快步跑來,離著渡船啟程還有不少時間,寧溪月便拉著她,來到一條逼仄小巷,席地而坐。

就這麼的,一個姑娘,教起了另一個姑娘劍術,大姐姐手拿枯枝,在地上圈圈畫畫,小妹妹瞪大眼睛,死記硬背。

還傳了一門直達上五境的登山法。

要問為何平白無故傳授仙法……

對她來說,沒有原因。

看得順眼,想做就做。

學公子,學做人。

在那艘南下老龍城的山嶽渡船,鐘聲響起,準備升空之前,兩人有過一番簡短的對話。

她滿懷憧憬,愣愣道:“劍仙姐姐,等我以後練劍有成,該去哪裡找你?是姐姐口中說得那個蠻荒天下嗎?”

寧溪月笑著搖頭。

“不是。”

小姑娘撓撓頭,“那該去哪?”

揉了揉她的腦袋,寧溪月沉思片刻,先是詢問一句,“不怕吃苦?”

她重重點頭。

歲數沒多大,乞丐當了好幾年,能活下來,說甚麼不能吃苦,那可都是假的。

然後她眼中的那個漂亮姐姐,就與她點點頭,微笑道:“等你哪天躋身了元嬰境,可以去一個叫做鎮妖關的地方。”

寧溪月沒再開口。

小姑娘安安靜靜。

最後他們一起仰頭望去,小巷狹窄,好像天大地大,對於絕大多數人來說,只有區區一條線的光亮和出路。

還不一定抓得住。

但是此時此刻,這條光線,很湊巧,就在兩個姑娘的頭頂上方,更湊巧的是,還被她們所看見了。

山海一片神行。

……

一位揹負巨大劍架,把把長劍皆是一等一仙兵的外鄉劍仙,離開修道之地,去往一條來時的虛空漩渦。

寧落身上的寶物,多不勝數。

畢竟是一座嶄新且無主的人間。

這些時日,雖然屢屢遭到那個白也的追殺,閉關之所,換了一處又一處,可這也讓他撈到了不少好東西。

光是上古天庭遺落的神物,就多達十幾件,通通被他煉化,凝為飛劍之一,雖然經過萬年腐蝕,品秩下降,可說到底,仙兵是綽綽有餘的。

這位十四境劍修身邊,還跟著一名三頭六臂的金甲巨人,散發強大氣息,外形極為古怪,獨目。

傳說中的十二高位之一。

披甲者麾下,獨目者。

飛昇境。

一人一神,緩緩登山。

等到踏上山巔,寧落擺了擺手,撥出一道極為隱蔽的空間漩渦,沒著急進去,雙手攏袖,站立良久。

那獨目巨人忽然開口,說得竟是浩然天下的大雅言,他問道:“主人,為何非要去那蠻荒天下?”

“留在這邊,即使被那人阻撓,無法成功合道天地,總歸是要好一些的,咱們可以繼續遊歷,尋覓機緣。”

寧落沒回答這個問題,聽完之後,不知怎的,側身皺眉道:“老二,我以前有沒有說過,對我不要喊主人?”

巨人撓了撓頭。

這位新認的主人,脾氣真是古怪。

當時把自己從地底揪出來,胡亂劈砍一通的,是他,後來與自己徹夜飲酒,徹夜長談的,還是他。

他對他很不好。

初次見面,差點砍死。

但又對他很好。

將他砍了個半死後,又不殺,反而四處尋覓神物,為他修繕金身,每次遭遇那個十四境讀書人的追殺,主人也從未要他幫忙。

次次將他收入袖中,撒丫子狂奔,等到躲過了追殺,再放出來,平時沒事,除了坐而論道,主人還極為耐心的,教他人族的大雅言。

教了很多。

還被他逼著,釀起了酒,好幾處修道之地,山根深處,都埋了不少,只是大多數酒水,都沒機會變成陳年美酒,就被那個白也仗劍搗毀了。

嗯,他媽的,狗孃養的白也。

狗孃養的讀書人。

寧落攏著袖口,望著那條來時路,只要跨入其中,就會回到蠻荒天下,周密答應過他,只要他回去,就會切斷兩人之間的聯絡,為他塑造肉身,得大自由。

能信嗎?

不信。

卻不得不信。

因為他只是一道心相,任人宰割,即使相隔兩座天下,周密要對付他,也是輕而易舉。

一個念頭,就能讓他痛不欲生。

合道這座嶄新人間,其實就算有那個十四境讀書人,白也駐守,給他一二十年時間,也可以做到。

畢竟這座天地,太過廣袤,就連蠻荒都比不上,哪哪都是自由,白也殺力再高,總歸還是十四境。

寧落自嘲一笑。

呵,遙想當年,還沒有脫離那人的時候,自己就是附庸,一心向往自由,結果到頭來,等那人兵解,自己還是沒有徹底自由。

又成了另一人的附庸。

時也命也?

不知道。

沉默半晌。

最後青年站起身,又跳起身,往巨人肩頭重重一拍,咧嘴笑道:“傻大個,你家老大我,這便走了。”

巨人開口,嗓音與他的魁梧身形,極不相符,悶悶道:“大哥還會回來嗎?如果會,需要多久?”

寧落依舊沒有回答,喝了口酒後,笑著叮囑道:“老二,在這個人間,我就只有你這麼一個朋友了。”

“記住,好好修行,等大哥回來,你這個飛昇境巔峰,要是還沒有躋身十四境,他孃的,以前說要帶你去逛青樓那檔子事,可就不作數了。”

獨目神人點頭如搗蒜。

他學著人族的模樣,側過身,拱手抱拳,操著一口不太流利的浩然雅言,輕聲道:“大哥一路順風。”

寧落摘下腦袋上的破斗笠。

隨手蓋在身旁巨人的頭上,斗笠太小,神人頭顱太大,導致戴上去後,瞧起來頗為滑稽。

寧落笑了笑。

他獨自走向那口漩渦。

回頭看了眼他。

其實他對於遠古神靈,與主身一樣,是沒有多少好感的,恰恰相反,還很不順眼。

當時察覺到獨目者的蹤跡,寧落一開始,也確實抱著隨手砍死,將其一身寶物收入囊中的心態。

至於為何留著……

很簡單,要是宰了,在這座天地,自己可就沒有任何可以聊天的人了,那樣多無趣,無甚意思。

但是當時的老二,又不太聽話,所以把他砍了個半死後,寧落就將這頭十二高位之一的大半神性,吞入腹中。

雖然這些粹然神性,他留不住,白白便宜了鳥人周密,可寧落也不後悔,自己起碼交了個知心好友。

屬於他自己的好友。

甚麼是自由?

他隱隱看見了一點。

或許這便是了。

道歸周密心歸我。

被人日夜追殺,被打的蓬頭垢面的青年劍仙,揹著巨大劍架,就這麼走向那口不知生死的虛無漩渦。

身形寂寥。

猛然停步。

沒來由,青年高高仰頭,伸出雙手,貼住額頭,朝後緩緩捋過,大笑道:“周密,你老子我回來了!”

……

同一時間。

蠻荒天下,一處毗鄰天淵,與那劍氣長城相隔不算太遠的高山之巔,一位羊角辮小姑娘坐在崖畔。

她微微晃盪雙腿,自言自語道:“我想變成一棵樹,開心時,在秋天開花,傷心時,在春天落葉。”

話音剛落。

她扭過頭,看向就在剛剛,從別處天下返回的同境劍仙,咧嘴笑道:“寧落,同為反骨仔,咱們不如結為道侶?”

“周密在閉關,欲求十五境。”

“陳清都那小子不行啦,他很老了,再也不能劍開託月山,這個大爭之世,應該交由我們年輕人來接手。”

“值此良機……”

頓了頓。

蕭愻朝他眨了眨眼。

“我們把周密做掉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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