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劍樓。
阮秀鬆開雙手,退後一步。
她停留原地,與他微微招手,笑意盈盈道:“好了好了,寧小子,你走吧,等你走後,我就返回宗門了。”
寧遠張了張嘴。
她點點頭,補充道:“我會好好修行的,躋身十一境這麼久,到現在我的把握也挺大了,嗯,等你下次回家,說不準我就是仙人境了。”
奶秀抬頭挺胸,露出一個高傲神色,朗聲笑道:“打不過你不打緊,可在境界方面,阮秀永遠高你一等!”
寧遠轉過身。
她又開口,“別忘了給我帶糕點。”
男人沒有回頭,只是撂下一句知道了,往前跨出一步,身形沒入那道好似光陰漩渦的陣法中。
下一刻,等到寧遠站定,就發現自己已經不在鎮劍樓,而是小鎮楊家鋪子的後院天井下。
大雪依舊沒停,紛紛揚揚,稍許雪花透過天井,將那張神靈香火供桌,渲染成銀。
一旁的老人悠悠道:“你小子這輩子的桃花運,沒誰了,有沒有打算,往後躋身十四境,就選擇類似的合道?”
寧遠回過神,“老神君,怎麼說?”
他還真想聽聽。
畢竟事關合道,不吹不黑,以自己現在的修為基礎,將來是必定能觸控到十四境門檻的。
那麼合道在所難免。
結果楊老頭隨口蹦出一句,“按照我與崔瀺的共同看法,等你飛昇境圓滿,乾脆就棄了長劍,另選道路。”
“合道山上採花賊好了。”
年輕人滿臉發黑。
楊老頭笑眯眯搖頭,“可別覺得這有甚麼不好,最多就是名聲不好,你要真如此合道,戰力不比十四境純粹劍修來得低。”
“真有說法?”寧遠好奇道。
“有。”老人果斷點頭。
他解釋道:“但是也最難,別看這種合道不太好聽,但其實也是人和的一種,就像青冥天下那個吳霜降。”
“雖然劍修合道自身劍道,成為純粹劍修,殺力最高,可說到底,也僅僅只有殺力,僅此而已。”
“世間劍修,都想純粹,都貪圖一個殺力,可說實在的,歸根結底,天下萬般脈絡,皆是旁門左道。”
“儒釋道兵,諸子百家。”
“劍術也不例外。”
寧遠心神一動,開始虛心請教。
楊老頭緩緩道:“任何自天地初開,後世才誕生的術法神通,都是旁門,真正的大道,從來只有一個。”
“那就是境界。”
“所以萬年之前,那座遠古天庭,四位至高神,都比不得那個‘一’,單說持劍者,她厲害吧?”
“當然厲害。”
“可若站在十五境的層面來看,她厲害的,只是境界,與劍術,並沒有多少關係,說句不好聽的……”
頓了頓,楊老頭用煙桿敲了敲地面,方才繼續開口:“若是持劍者與你同境,與你問劍廝殺,她必死。”
寧遠咧開嘴角。
嘿,您老人家是真會夸人。
楊老頭說道:“那麼就回到先前的那個問題,世間絕大部分修士,追求的是甚麼?”
“是自身道法的登峰造極?是體魄的肉身成聖?是讀書讀出一個個本命字?可這些籠統起來,不就圖一個境界?”
“怎樣躋身更高境界?”
“納靈氣,修真我,漸次登高。”
“可境界上去了,到了上五境,到了十三境圓滿,前方的路,愈發逼近山巔,靈氣的多寡,就越發無用……”
“這時候怎麼辦?”
楊老頭自問自答,“合道。”
“所以萬載以來,在無數人的開路前行下,就誕生了各種各樣的合道方式,三教祖師是第一例。”
“他們合道各自天下,極致的地利,從而躋身十五境,但他們也因此畫地為牢,因為十五境的道,也就這麼高了。”
“所以哪怕道祖已經無限逼近十六境,也是差之毫厘,謬以千里,無論他怎樣煞費苦心,都達不到。”
“人間其實是允許十六境的存在的。”
“說來很簡單,做起來卻很難,極難,就比如道祖,倘若他能宰了兩位同行者,也就是至聖先師與佛祖……”
“將浩然天下、蓮花天下,以至於蠻荒妖域,一併歸入他的合道之中,證道十六境,手拿把掐。”
“這是人間地利的十六境方式。”
“再說天時,嗯,老頭子我,記得的不多,貌似只有一個鄒子,他的合道,天下皆知,無非陰陽五行。”
“一人佔據浩然陰陽家的半壁江山,躋身十四境,可其實就算往後半壁作一壁,鄒子獨佔了陰陽脈絡,最多也只能讓他破境十五。”
“欲想十六,需侵吞整個人間。”
說到這,楊老頭停頓片刻,抽了口旱菸,隨後一語道破天機,直言道:“最後的人和,才是最為寬廣的大道。”
“這條路,有多寬廣?”
“大概理論上,可以容納無數個十六境。”
“為何有此說?”
“因為人和,是合道自身,不借外力,相當於自行開闢道場,又似山下豪傑,揭竿而起,自立稱王。”
“人和擁有無限的可能性。”
“大道有多高,這條道,就有多遠,撇開難易程度不說,這門路子,就是最適合人族修行合道的方式。”
“不止在於劍修,天下任何修道之士,都不例外,只是人和太難,許多飛昇境老狗,望而卻步罷了。”
楊老頭笑道:“就像那吳霜降,別看他的十四境稀爛,陳清都一劍就能打得他哭爹喊娘,可他的上限,幾無盡頭。”
“嘖嘖,合道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真是不要個臉,不要臉在哪?打個比方,如果將來的某一天,依靠三教聖人的教化,我們的天地,真正做到了人心向上……”
“人心都向上了,那麼有情人,成為眷屬的有情人,還會少嗎?自然不會,那麼到那時候,吳霜降坐著就能證道十六。”
“其他合道人和的修士,同理。”
“大差不差。”
“所以前不久你小子大婚,宴席過後,我與陳清都,還有崔瀺,就針對你的未來合道,聊了不少。”
“主要是國師大人來說,他總共提出了三個建議,第一,等你將來達成飛昇境圓滿,就讓你去往儒家最新發現的那座天下,以嶄新人間,成就嶄新十四境。”
“第二,按部就班,你繼續走師門劍道,追求人和殺力,只不過弊端不小,合道難度太大。”
“最後一個,那就很有意思了。”
老人笑呵呵道:“當時崔瀺是說,在你還沒有真正成長起來,沒有躋身飛昇境之前,讓我來出手,暗中給你牽上無數條紅線。”
“怎麼個牽法?”
“大抵就是讓你以後,遇到的每一個山上仙子,都一一牽上情絲,讓你深陷各種左右為難之境。”
“有多為難?”
“這種問心局,可以這麼說,世上就沒有哪個男子能過得去,一定會深陷其中,無法自拔,從而身敗名裂。”
“說難聽點,一名仙子對你另眼相看,你能不能抵擋?若是能,那麼十名百名呢?天底下又不缺女人。”
“崔瀺表示若是走此道,最為省事,因為阮秀已經接納了另一個姑娘,耐心運作之下,未必就不能接納更多。”
“陳清都就更加沒意見了,那老傢伙,巴不得自己徒弟多娶幾個,越多越好。”
聽到這裡。
寧遠皺眉道:“都喝多了?”
楊老頭頷首,“小酌幾杯。”
然後一襲青衫就點頭道:“可以考慮。”
楊老頭笑罵一句。
寧遠隨口道:“但是不能給我暗中牽紅線,這點沒得商量,還有,煩請老神君,回頭替我告訴崔瀺一句話。”
沉默片刻。
青衫劍修淡淡道:“再給我編排這些鳥事,我就遂他的願,以後合道山上採花賊,褲襠長劍不倒,我即不死不滅。”
這也不是甚麼狠話啊。
楊老頭正納悶,然後只聽寧遠補充道:“真要如此,那我這個淫賊,第一個採的花,就是崔瀺年輕時喜歡的某個姑娘。”
剛抽一口旱菸。
老人差點沒被嗆死。
不過細細想來。
貌似還真就是他能說出來的話?
想了想後,楊老頭終於不再彎彎繞繞,吐露出那樁“三人議事”的實情,慢條斯理道:“其實國師大人,在三個建議之後,還額外提了一條。”
寧遠作洗耳恭聽狀。
老人說道:“崔瀺當時是說,等你南巡結束,就在整個東寶瓶洲,召開一場山上山下的偌大典禮。”
“從北向南,從東往西,所有仙家勢力,不管入流不入流,門內老祖師,皆會受邀到場。”
“屆時,已經被大驪鎮壓的各個世俗王朝,滿打滿算,差不多十餘位帝王君主,龍袍覆身,一同趕赴中嶽。”
寧遠眉毛一挑。
鬧得有點大啊。
他隱隱有了猜測。
果不其然,楊老頭繼續說道:“除了寶瓶洲的這些大人物,山下也不例外,一洲之地,凡是炊煙裊裊處,都會有專人,攜帶最新門神,策馬趕赴。”
“估計崔瀺最近,已經在著手準備此事,前不久還請了一大撥桂花島范家畫師,去往大驪京城。”
“沒別的,為你寧遠,描摹門神畫像,數量不會少,幾千萬都不算多,畢竟一洲生靈,萬家燈火。”
“崔瀺要你正式晉升中嶽大神。”
“此外,也順勢成為一洲門神。”
寧遠問出心中所想,“這與我將來的合道,貌似沒甚麼關聯吧?”
楊老頭斜眼看他。
“平時聰明的緊,這會兒聊起正事,就變成豬腦子了?”
年輕人雙手攏袖,盤腿坐在供桌上,眼觀鼻鼻觀心,神色自若,臉皮厚,只當自己沒聽見。
楊老頭隨口道出天機。
老人抬眼道:“以一洲山河,一洲仙門,一洲神只,一洲百姓,作為觀禮者,那麼從這個角度去看……”
“到那時,你就不僅僅只是個中嶽山神,所有帝王君主,皆以你為尊,所有世俗,皆奉你為神明。”
“這還想不出崔瀺的用意?”
一瞬間,寧遠恍然大悟。
他以四字詢問。
“人道之主?”
楊老頭微微頷首。
“這也是崔瀺給出的第四個建議,亦是給你寧遠,安排的合道方式,當然,依照他的說法,你也可以不走。”
“全憑心意。”
寧遠問道:“敢問老神君,以這種方式合道,是為哪一種?等我將來飛昇圓滿,是否要捨棄劍道?”
老人笑著給出答案,“天時地利人和,皆有,成就東寶瓶洲的人道之主,好處極大,更加沒有捨棄劍道一說。”
“憑此躋身天人,你依舊還是純粹劍修,並且某種意義上,你比世間任何十四境,還要來得純粹。”
“因為一名貨真價實的人道之主,便是人心所向,天心所歸,在整個東寶瓶洲,你所掌握的,遠比那三教祖師掌握各自天下,更加得天獨厚,隨心所欲。”
寧遠又問,“崔瀺是否早就在做這件事了?”
楊老頭頷首道:“大概在你當年兵解,離開劍氣長城之際,崔瀺就已在暗中落子,要不然,你以為第二次的北遊,他會如此護道?”
“讓你在桐葉洲平亂,讓你在書簡湖遞劍,先前還有骸骨灘燒灼本命字……這些林林總總,難不成只是讓你做好事?”
“難不成他崔瀺想護道的,只是讓你當個好人?當個沒有讀過多少書,只會劍術的儒家聖賢?”
“忘記他崔瀺研究的是甚麼學問啦?”
“如此事功的他,沒事養一個聖人做甚麼?咱們腳底下的浩然天下,聖賢還少嗎?多一個又能怎樣?”
默然片刻。
楊老頭說道:“崔瀺真正要做的,是栽培出一名是人非神,非三教修士,是為純粹劍修的人道之主。”
“聖人太多,比比皆是,不足為奇。”
“人道之主,截然相反,萬古未有。”
悉數聽完。
寧遠擺擺手,沒好氣道:“得了吧,說得天花亂墜,狗日的國師大人,就知道給我畫大餅。”
老人笑了笑,反問道:“明面上是如此,可是小子,走到今天這個地步,回頭再看,崔瀺可曾食言過?”
寧遠神色一怔。
好像還真是。
不得不說,繡虎一言,更勝千金。
所以在抹了把臉後,一襲青衫幽幽道:“老神君,先前我託你帶給國師大人的那句話……作廢好了。”
楊老頭呵呵一笑。
寧遠問道:“弊端?”
老人說道:“弊端就是,如若成了人道之主,一洲之地的山上山下,榮辱興衰,都會與你的修為掛鉤。”
年輕人聳了聳肩。
“貌似不太妙,咱們現在的東寶瓶洲,哪哪都是戰火,哪怕大驪已經統一合併,各地依舊有流寇四起。”
楊老頭乾脆道:“所以這才有了你這趟南巡,所以他崔瀺,才會準備晉升大典,為你搬上神壇。”
最後老人抬起頭,探臂伸手,指向那口不斷有銀花飄落的天井,緩緩道:“所以才有了這場人間大雪。”
“原來如此。”
寧遠喃喃自語道:“恕我愚鈍,終於猜透,而今三教祖師散道,天降大雪,萬年未有之大世,畫卷已鋪。”
“人人爭渡,得道者一。”
“所以崔瀺從未騙我。”
“蠻荒天下,亦有雪落,那麼毫無疑問,文海周密,會是繼三教祖師之後,人間出現的第一位十五境。”
“那麼浩然天下,誰來與他攖鋒?”
“國師曾與我說過,要我穩紮穩打,不必承接這份大道雪落,因為會妨礙我的修行練劍,得不償失。”
“所以我就註定與此機緣無緣了?”
“自然不會。”
“只要我寧遠,做了人道之主,那麼整個東寶瓶洲,那些三教祖師散落的大道真意,都是為我所用。”
一襲青衫雙手攏袖,長長撥出一口氣,在想通這些關鍵,全數串聯之後,此時此刻,心神劇震。
“原來國師早就算好。”
“讓我來立教稱祖。”
“由我來統率人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