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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1章 有請至聖先師落座

2026-02-06 作者:當時明月猶在

中土神洲。

一位得了訊息,臨時中斷合道的老秀才,火急火燎的下界,輾轉多處遠古空間門戶,身形出現在穗山之巔。

猛然一跺腳。

穗山大神便顯化而出,看了眼老秀才,神色不太好看。

老秀才徑直說道:“傻大個,送我去寶瓶洲一趟。”

金甲神人當即搖頭。

“不去。”

他孃的,上次破例送你去,就犯了小夫子的規矩,雖然後續禮聖沒有找上門,可他也心知肚明,文廟裡的某本冊子,肯定是記了他一過的。

穗山山神斜眼看他。

好像就是在說,老秀才啊老秀才,咱倆多年的的香火情,是不淺,可說到底,該幫的,我也幫過了。

你可不能再拉我下水。

他是真怕。

貌似只要涉及那個姓寧的年輕人,就不是甚麼小事,摻雜其中的,不是十四,就是十五。

我就一山水神靈,論境界,在中土神洲才有十四境,一旦離開,那就是大打折扣。

老秀才知道他甚麼意思,愁眉苦臉,張了張嘴,還是沒好意思說甚麼。

神人問道:“又是那個寧遠?”

老秀才微微搖頭。

“那就是你那關門弟子了?”

穗山山神一愣,想了想,笑問道:“既然事關陳平安,那麼應該不會牽扯太多吧?事先說好,只要不會冒犯規矩,我是可以送你跨洲遠遊的。”

老秀才沉默片刻,隨後說道:“都不是,這次是崔瀺。”

神人皺了皺眉,“怎麼說?”

“崔瀺的事功學問,不是已經被文廟認可了嗎?這還是禮聖親自敲定,鬧出了不小風波,可說到底,已經有了定性,你老秀才在合道的這期間,崔瀺就已經兩次趕赴文廟,在學宮那邊講學。”

穗山大神揉了揉下巴,“不應該啊……當年被讀書人彈劾,聲名狼藉的崔瀺,如今終於揚眉吐氣,這還要做甚麼妖?”

“不是我說,崔瀺的事功得到認可,如此按部就班下去,只要多加講學,多收幾個得意弟子,那麼長此以往,或許你這個做先生的,終有一日,神像就能重新被人搬回文廟。”

“崔瀺在發甚麼瘋?”

“難不成又要欺師滅祖一回?”

老秀才搖搖頭。

欲言又止。

最後還是沒打算多說甚麼,自顧自捲起袖管,就要獨自御風遠遊,去往東寶瓶洲。

結果他很快就重新松下袖口,正了正衣襟,朝著空無一人的身前,作揖行禮道:“見過至聖先師。”

穗山大神眼皮子一跳,瞬間反應過來,同樣作揖,“拜見至聖先師。”

偌大的穗山之巔,忽起漣漪陣陣。

一位儒衫老夫子憑空現身,笑道:“天下最高為穗山,待會兒動靜可能會有點大,勞煩山君稍稍聚攏九洲氣運,幫忙遮掩天象。”

金甲神人依舊彎腰作揖,沉聲道:“至聖先師親臨,穗山蓬蓽生輝,學生必將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老夫子瞥了眼老秀才。

他無奈道:“我知你與文聖是好友,但是學他的道理,可以,這些人情世故的話,還是莫要學了。”

穗山大神呵呵一笑,點頭稱是,隨後不再打攪,直接去往山君府邸,運轉神通,幫忙遮掩十五境大修士的“道顯人間”。

人間三位十五境,想要悄無聲息,不會過多牽連天地氣運的下界,基本都需要經歷很多個步驟。

最為主要的,就是要有一道天地屏障,而浩然天下第一的大嶽穗山,就是最好的選擇。

萬載以來,至聖先師寥寥幾次下界,基本都是趕赴穗山,並且無法逗留太久。

時間一長,九洲氣運就會流失的越多,逐漸被十五境的大道同化,道祖、佛祖同理。

金甲神人一走,這處山巔,就只剩下了兩人。

至聖先師看向老秀才,笑著感慨一句,“文聖,收了個好弟子啊。”

老秀才咂了咂嘴,嘀咕道:“老夫子此言,真話假話?”

至聖先師點點頭,“自然是好話。”

“暫且不談其初衷是好是壞,但是敢於亮劍者,本就彌足珍貴,這一點,浩然的諸子百家,都比不上他。”

老秀才搓了搓手,“所以以老夫子來看,我那個不肖弟子的言論,其實是有幾分道理的?”

至聖先師頷首道:“有的。”

老夫子想了想,補充道:“崔瀺應該是第一個提出來的,禮聖次之,事關劍氣長城,我們確實做得不夠好。”

老秀才嘆了口氣,沉默下來。

其實真要追根究底,輪不到至聖先師與禮聖來擔責,應該是他文聖,還有亞聖來。

難辭其咎!

老夫子聽到了他的心聲,搖頭道:“與你沒有太大關係,該認錯的,是亞聖。”

老秀才不吭不響,低頭沉思。

前不久的某次議事,在文廟內部,禮聖就曾提出過一事,問了個問題。

大概意思,就是如果在萬年之前,我們儒家,願意將一座大洲送給那撥劍修,那麼時至今日,是不是就不會有那麼多的鳥事了?

浩然九洲,地大物博,遠比蠻荒天下富饒數倍,哪怕只是最小的一個東寶瓶洲,在那段上古歲月,都有十幾個秘境洞天。

送一個出去怎麼了?

會傷筋動骨嗎?

那撥最早的,沒有罪責在身的“刑徒”劍修,難道不是人族?

難道不是跟我們一樣?

難道那撥劍修,上五境,中五境,下五境,接近十萬人裡,家鄉就是在那蠻荒天下?

說句可笑的,當年那撥“刑徒”,有超過五成,最初的故鄉,都是浩然天下。

剩餘之人的家鄉,則是分散青冥蓮花兩地,沒有一個是生在蠻荒妖域。

說白了,都是自家人。

自家人送自家人去鎮守邊關。

自家人都不肯送出一座大洲。

當然,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兒,發生的年代,太過久遠,與他老秀才,與亞聖,都沒有任何關係。

輪不到他們來擔責。

老秀才之所以會如此想,是因為拋開萬年之前的事兒,只談後面一萬年,就是他與亞聖做的不夠好。

至聖先師因為特殊原因,無法長期滯留人間,禮聖需要鎮守天外,兩人同理,那麼人間事,自然就只能交由亞聖與文聖來。

三四之爭落敗,文聖神像被搬離文廟,亞聖就成了當之無愧的浩然天下話事人,一把手。

一萬年了。

要是我們儒家,對那劍氣長城,不會那麼刻薄,不說傾力相助,幫襯一二總是可以的吧?

結果劍氣長城的城頭上,從古至今,都只有一位儒家聖人坐鎮。

多派兩名怎麼了?

浩然很缺飛昇境嗎?

多兩三位讀書人,數千年前的那場慘烈大戰,那個被陳清都極為看重的劍仙宗垣,是不是就不會死了?

不會死的話,到現在,幾千年過去,劍氣長城那邊,除了老大劍仙,是否就能再多出一個十四境?

我們到底是在保全劍修,還是將其視為心腹大患?

這麼多年來,去往倒懸山,賣給劍氣長城的大戰物資,哪來的?

諸子百家,各路修士。

雖然大多數的九洲渡船,價格虛高,都是抱著掙錢而去,可說到底,總歸是有人去的。

可笑的是,沒有那些黑心買賣,劍氣長城壓根就撐不到今天,可能早在幾千年前,就已經城破人亡。

我們儒家,我們文廟……

是沒錢還是怎麼?

放他孃的屁。

別的不說,就憑腳下的這座大嶽穗山,這些濃郁的天地靈氣,就可供七八名飛昇境劍修的常年鯨吞海吸。

而浩然天下,坐擁九洲山河,五湖四海,幾十個洞天福地,外加不計其數的大小秘境。

皚皚洲劉氏,只憑手上的一座寒酥福地,短短几十年,就一躍成為浩然天下的財神爺。

那既然文廟,既然浩然天下,這麼有錢,為何去往劍氣長城的渡船,沒有任何一艘,是懸掛文廟旗幟的?

怎麼那邊的劍修,個個都是苦哈哈的,勒緊了褲腰帶,想要一把像樣的好劍,還得每次拼命殺妖,以妖族一身的血肉筋骨來換?

這不就是妥妥的,既想讓馬兒跑,又不給馬兒吃草嘛。

抵禦妖族的糙漢劍修,生在不毛之地,坐享其成的讀書人,放眼望去,滿是大好河山,瑰麗風景。

諷刺至極。

至聖先師忽然遙望東寶瓶洲一眼。

隨後捏了個訣,將老秀才困在原地,回首笑道:“此事你就別想著搗漿糊了,你那弟子,肯定也不願對上自家先生。”

老夫子喃喃道:“崔瀺是要與我論道啊。”

嘿,膽子不小。

嘖,後生可畏。

……

別處人間,青冥天下。

白玉京上玉皇城,風雲大作,一位背劍道人不知為何,停止閉關,現身此處,殺氣沒有多少,但是背後仙劍,鏗鏘作龍鳴。

靜等片刻。

出現了一位少年道童。

道老二立即打了個道門稽首,恭聲道:“拜見師尊。”

道祖笑著點頭,抖了抖袖子,隨意一指點出,白玉京上空,雲海當即四散,出現一口光陰漩渦。

內里正是另一座天下的光景。

餘鬥視線隨之望去,問道:“師尊,真能打起來?”

道祖笑眯眯道:“殺氣別那麼重。”

道祖想了想,給了個不是答案的答案。

“肯定能打起來,但應該會與傳統意義上的廝殺,有所不同,畢竟都是溫文爾雅的讀書人嘛。”

道老二微微皺眉,“難不成鬧那麼大陣仗,就只是讀書人之間的拌幾句嘴?至於嗎?”

道祖微笑道:“管那麼多做甚麼,我們就是個看戲的,順便觀道一場,總之不會虧。”

餘鬥扯了扯嘴角,“那小子真就不安分,走哪都能惹來天大風波。”

道祖說道:“與他有過一樁約定,年輕人以誠待人,又對陸沉有護道之恩,那麼於情於理,我也會幫忙一次,儘量避免某個萬一。”

餘鬥有些納悶,“儒家難不成還會對他出手?”

道老二隨之搖頭,自我否認。

“不可能,別的不說,至聖先師和禮聖的氣度胸襟,我是信得過的。”

道祖笑問道:“你只說了兩位,那麼其他人呢?”

“亞聖?文聖?以至於文廟的三大學宮,那麼多的正副教主、祭酒、司業,夫子先生們,他們也一樣了?”

道老二皺眉道:“印象中的儒家,應該不會如此作為才對。”

道祖搖搖頭,沒來由說了一句話。

“世上沒有完善無缺的學問。”

道祖指了指那口光陰漩渦,問道:“崔瀺的那幾句破口大罵,唾沫橫飛,看起來沒有任何風度可言,但深究過後,難道就沒有道理嗎?”

道祖笑道:“我們不妨將時間線,拉長到好幾個萬年以前。”

“遠古天庭,率先捏造之物,是人族?”

“不是的,其實是妖族,妖族也是人間最早的主人,其次才是我們人族,這也就是為甚麼,蠻荒天下如此貧瘠,綜合實力,卻不比浩然天下差多少。”

“蠻荒腹地,蟄伏有多位上古大妖,不談道力,只說道齡,大多數都要超過你餘鬥。”

“所以劍氣長城抵禦蠻荒,其兇險性,不比儒家坐鎮天外來的低。”

“某些程度上,還要更加艱難。”

道祖笑道:“比如儒家那些天幕聖人,雖然常年待在天外,可在其背後,卻有整座浩然天下作為支撐。”

“反觀劍氣長城,背後有甚麼?”

“是一道因為規矩,無法跨越的空間鏡面,所處之地,寸草不生,想要修行,要花錢,要花錢,就要掙錢,而要掙錢,又要拼死殺妖。”

一字一句。

細微之處起驚雷。

道祖說道:“萬年之前,至聖先師與陳清都做的承諾,肯定是抱有善意的,就是要保下那撥劍修,承擔此間因果。”

“但是時間一長,就會變味。”

“比如你是一位學宮教主,負責把控劍氣長城那邊的日常事務,對你來說,你會傾力相助嗎?”

“你可能就會說,那個約定,是咱們至聖先師與陳清都定的,與我有甚麼關係?”

“我憑甚麼要自掏腰包,瘦己而肥他人?”

道老二眉頭都擰到一塊兒去了。

最後餘鬥搖了搖頭,嘆了口氣,說道:“難怪浩然天下,人心最高之外,又處在最低層面。”

道祖嗯了一聲。

沒來由想起一個人來。

四千年前的那個浩然賈生。

今日文聖一脈,讀書人崔瀺,算賬儒家,所作所為,或許就像那個志得意滿,想要獻計的浩然賈生。

唯一不同的是。

當年賈生,帶著一本自己撰寫的太平十二策。

而今日崔瀺,是領著一位劍氣長城的年輕劍仙。

行為大差不差,但是意思相距很遠。

因為一個是獻策。

另一個,則是算賬。

結果如何,目前來看,尚不明確。

道祖驀然大笑。

“好一個繡虎崔瀺!”

……

與此同時。

一艘大驪劍舟之上。

崔瀺看也不看亞聖一眼,視而不見,轉身面向寧遠,沒有以心聲,沒有任何遮掩,說了一句話。

言罷,他開始正襟危坐。

寧遠瞥了眼亞聖,又看了看老大劍仙,得了個肯定眼神後,深吸一口氣,學著崔瀺的模樣,席地而坐。

於是,一襲青衫攤平手掌。

“有請至聖先師落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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