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汐汐的指尖攥緊了掌心的野花，花瓣的柔嫩觸感在慌亂中被掐出了汁液，黏膩地沾在面板上。她看著逸風風塵僕僕的臉，他肩上還沾著林間的草屑，眼神裡的急切像燃著的火，可這份熾熱卻讓她莫名心慌——他說“回森林”，可森林於她，從來都不是歸宿，只是一場狼狽逃亡裡的暫避之所。
“逸風，我……”顧汐汐的聲音還帶著顫，剛開口就被逸風打斷。他往前踏了一步，蘇硯立刻將她往身後又護了護，淺藍錦袍的袖口被風掀起，露出腕間一道淺淺的舊疤，那是上次為了護她避開流寇時留下的。
“汐汐，你不用怕。”逸風的目光掠過蘇硯，帶著毫不掩飾的敵意，“這人不過是白城的商戶，他懂甚麼？森林裡才有能護你的東西，那些瘴氣、野獸，我都能對付。”他說著，從腰間解下一個獸骨哨，哨身上刻著複雜的紋路，“你忘了？上次你被毒蛇咬，是我用這哨子喚來的解毒草。”
舊憶翻湧上來，顧汐汐確實記得那天的兇險。她在林間迷了路，腳腕被毒蛇咬得腫脹發黑，是逸風突然出現，揹著她跑了半個時辰找到解毒草，那時候他的後背被樹枝颳得全是血痕，卻還笑著說“沒事，這點傷不算甚麼”。可那些記憶，早就被這幾日蘇硯帶來的安穩沖淡了——蘇硯會記得她不吃蔥蒜，每次點面都特意囑咐店家；會在她夜裡被噩夢驚醒時，默默守在客棧門外，直到她重新睡熟；會拿著地圖，一點點給她講白城周邊的城鎮，說等她想走了，就陪她一起去。
“逸風，我很感謝你上次救了我。”顧汐汐深吸一口氣，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可我不想回森林了。白城很好，我想留在這裡。”
逸風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他上前想抓住顧汐汐的手腕，卻被蘇硯一把攔住。蘇硯的手指扣住他的小臂，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兄臺，請自重。汐汐的心意已經很清楚了，你不該強人所難。”
“你算甚麼東西？”逸風猛地甩開蘇硯的手，眼神裡的野性徹底顯露出來，“我和汐汐認識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裡！若不是我，她早就死在森林裡了，輪得到你在這裡獻殷勤？”
“我承認你救過汐汐，這份恩情我記著。”蘇硯的語氣依舊平靜，可眼神卻冷了幾分，“但恩情不是捆綁她的理由。她是自由的，她想留在何處，該由她自己決定。”
兩人的氣氛劍拔弩張，顧汐汐站在中間，只覺得胸口發悶。夕陽的金紅色漸漸褪去，天邊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灰，風也變得涼了些，吹得她鬢邊的碎髮亂飛。她看著逸風眼中的失望，又看著蘇硯始終護著她的背影，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她對著那片獸皮發呆時，蘇硯其實在客棧樓下的燈籠下站了很久——她後來從窗縫裡看到，他手裡拿著一件剛做好的薄披風，猶豫了半天，還是沒上來敲門。
“逸風，對不起。”顧汐汐走上前，將那片一直帶在身邊的獸皮遞給他，“這個還給你。謝謝你的救命之恩，但我真的不能跟你走。”
獸皮上的松木香氣還在，逸風看著那片熟悉的獸皮，手指動了動，卻沒有接。他的眼神從獸皮上移到顧汐汐臉上，看了很久，久到顧汐汐以為他還要再說些甚麼，他卻突然笑了，只是那笑容裡滿是苦澀：“是我明白了。你不是當年那個在森林裡哭著找爹孃的小姑娘了，你現在有了想留的地方，有了想護著你的人。”
他頓了頓，又看向蘇硯，語氣緩和了些：“她膽子小，怕黑，夜裡睡覺會踢被子。她胃不好，不能吃太涼的東西。你若是真的護著她，就別讓她受委屈。”
蘇硯認真地點頭：“我會的。”
逸風沒有再說話，轉身翻身上馬。他的隨從們也跟著上馬，馬蹄聲在寂靜的山頂響起，漸漸往山下遠去。顧汐汐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山道的拐角，心裡像被甚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有點疼，卻又很釋然——那段在森林裡的舊影，終於還是要留在過去了。
“風涼了，穿上吧。”蘇硯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他將一件淺青色的薄披風遞過來，披風上還帶著淡淡的薰香，是她喜歡的蘭花香。
顧汐汐接過披風，指尖觸到柔軟的布料，眼眶忽然有點發熱。她低下頭，慢慢繫著披風的帶子，卻被蘇硯輕輕握住了手。他的掌心很暖，裹著她的手，驅散了風帶來的涼意。
“還在想他？”蘇硯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顧汐汐搖搖頭，抬起頭看著他。天邊的最後一點餘暉也消失了，只剩下幾顆星星在暗藍色的天空中閃爍。蘇硯的臉在星光下顯得格外溫柔，他的眼神裡沒有了剛才的銳利，只剩下滿滿的擔憂。
“沒有。”顧汐汐笑了笑，這一次，笑容裡沒有了糾結，只剩下安穩，“我在想，下次我們可以來這裡看星星。”
蘇硯的眼睛亮了起來，他握緊了她的手，輕輕點頭：“好。下次我們帶些糕點和熱茶來，在這裡看一晚上星星。”
兩人沿著山道慢慢往下走，蘇硯一直牽著她的手，遇到陡峭的地方，就會放慢腳步，小心地扶著她。山道旁的草叢裡，偶爾會傳來蟲鳴，像是在為他們伴奏。顧汐汐走在他身邊，感受著他掌心的溫度，忽然覺得，那些曾經讓她惶恐不安的舊影，那些讓她糾結不定的情緒，都在這一刻煙消雲散了。
回到客棧時，掌櫃的笑著迎上來：“顧公子，蘇公子，你們可回來了。剛才有人給顧公子送了個東西，說是您的朋友留下的。”
顧汐汐愣了一下，跟著掌櫃的走到櫃檯前，看到一個小小的木盒。她開啟木盒，裡面放著一枚用獸骨雕成的小兔子，兔子的眼睛是用紅色的瑪瑙嵌的，看起來栩栩如生。盒子底下還壓著一張紙條，上面是逸風潦草的字跡：“上次見你喜歡兔子，雕了一個送你。祝你在白城，安穩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