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上的刻痕在日光下泛著冷白，起筆角度與玉佩背面的紋路完全一致。雲逸蹲下身，指尖輕輕撫過那道短劃，泥土鬆動，露出底下更深的一層劃痕——同樣呈環形，邊緣整齊，像是用利器反覆刻畫而成。
他站起身，目光越過荒坡，遠處山門輪廓隱約可見。青冥谷三個字雖未出口，但羅盤指標早已指向那片山谷深處，微微震顫。
“不是巧合。”月璃低聲道，“這些痕跡是標記，一路引向這裡。”
趙九霄按了按肩頭的傷處，布條下滲出暗紅。“有人想讓我們找到這個地方。”
雲逸沒有回應。他將羅盤收回懷中，袖口微動，銅鈴殘器貼著腕骨藏好。三人放慢腳步，沿著山勢貼近谷口。越往前走，空氣越沉，呼吸間帶著一股澀意，像是吸入細沙。
山門前兩尊石獸風化嚴重，一隻斷角，一隻裂嘴，空洞的眼窩朝向來路。門柱上掛著一塊木牌，字跡斑駁，勉強能辨出“青冥”二字。門內靜得出奇，不見人影，也不聞鐘聲。
雲逸抬手示意停下。他閉目凝神，神識探出，剛延伸十餘丈便如撞鐵幕，被一股無形之力壓回。他眉頭一皺，睜開眼：“裡面設了障神陣，不許外窺。”
月璃點頭：“不只是防探查，更像是在封鎖甚麼。”
三人貼牆而入，腳踩青磚，聲響都被吸走，彷彿地面吞音。兩側屋舍緊閉，窗紙破爛，門縫裡透出的氣息陰冷潮溼。走廊盡頭有間藥房，門半開著，爐火熄滅已久，陶罐倒伏，藥汁乾涸在地，留下一圈圈發黑的印子。
“沒人打掃。”趙九霄低聲說，“但也沒死人。”
雲逸蹲下檢視地面藥漬，指尖沾了一點，搓了搓，質地粘膩，略帶腥氣。他嗅了嗅，立刻縮手：“不是藥材，是血混著靈液熬過的殘渣。”
月璃神色微變：“他們在煉甚麼？”
話音未落，前方傳來腳步聲。兩人轉頭，只見一名弟子從轉角走出，灰袍寬大，走路時雙臂僵直，垂在身側。他的臉蒼白無血色，雙眼渾濁，瞳孔邊緣泛著淡黑。
雲逸三人不動，那人卻徑直走過，彷彿沒看見他們。直到背影消失在殿後，趙九霄才開口：“這不像走火入魔，倒像是……被人抽走了神志。”
“再往裡走。”雲逸握緊羅盤，“源頭一定在大殿。”
他們繞過前院，踏上主階。大殿門扉緊閉，銅環鏽蝕，可門縫裡透出的溫度卻異常灼熱。羅盤指標開始劇烈晃動，不再指向西北，而是不斷偏移，像是被某種力量干擾。
突然，身後傳來異動。
雲逸猛然回頭，三名弟子已堵住退路，眼神赤紅，嘴角咧開，露出森白牙齒。其中一人右手指節扭曲，指甲發黑，正緩緩抬起手臂。
“小心！”雲逸一把拽過趙九霄，同時掌心拍地，靈力湧出，一道半圓結界瞬間成形。
砰！黑爪砸在屏障上，發出金屬撞擊般的響聲。那弟子力道極大，結界震盪不止。另兩人也撲上來，拳腳砸落，節奏一致，如同演練過千百遍。
“不是自發攻擊。”雲逸咬牙維持結界，“有人在控他們！”
月璃雙手結印，一層銀光自她眉心擴散，如網般罩向三人。那三名弟子動作一滯，眼中黑氣翻騰，似在抵抗。可只停頓片刻，黑氣驟然加深，他們竟同時仰頭嘶吼，聲音尖銳刺耳。
“擋不住。”月璃臉色發白，“他們的神魂已經被替換了。”
“那就只能打了。”趙九霄抽出腰刀，一步踏前，刀鋒橫掃。
那名黑爪弟子側身避過，反手抓來，速度快得離譜。趙九霄格擋不及，肩頭再中一擊，布條崩裂，皮肉焦黑，深可見骨。
“退！”雲逸撤去結界，拉住趙九霄後撤，同時甩出袖中銅鈴。
鈴聲輕響，清脆卻不刺耳。可那三名弟子聽到後，身體猛地一僵，動作錯亂，彼此撞在一起。
“它還能震邪氣。”雲逸迅速將趙九霄扶到殿前石柱旁，“撐不了多久，這鈴快廢了。”
月璃靠在另一側柱子後，喘息加重：“他們越來越多。”
雲逸抬頭，果然見更多弟子從廂房、迴廊湧出，步伐整齊，面無表情，全都朝大殿方向圍來。人數不下二十，將前庭團團圍住。
“不對。”他盯著地面，“他們不是衝我們來的。”
話音剛落，腳下震動。
先是輕微顫動，隨即加劇。大殿地基發出呻吟，石板裂縫蔓延，塵土從瓦隙簌簌落下。殿內深處，傳來低沉嗡鳴，像是某種機械在啟動。
“封印鬆了。”月璃扶著柱子站穩，“裡面的東西要出來了。”
雲逸死死盯著殿門。羅盤在他手中瘋狂旋轉，指標忽明忽暗。他忽然意識到——這些人不是來殺他們的，他們是來“喚醒”甚麼的。
“不能讓他們進去。”他說。
“可我們攔不住。”趙九霄靠著柱子，刀拄地面，“你看看那些人，根本不怕痛，也不會停。”
雲逸咬牙，從懷中取出最後一張符紙。這是他早年從凡鎮老道手裡換來的古符，從未用過，不知效力如何。他將靈力注入，符紙燃起幽藍火焰。
“試試這個。”
他揚手擲出，符火飛向人群中央。火焰落地，瞬間鋪開，形成一圈光圈。踏入其中的弟子動作停滯，黑氣從七竅溢位，發出痛苦悶哼。
可只過了三息，黑氣重新凝聚，那些人再次邁步，連腳步都沒亂。
“沒用。”月璃搖頭，“這不是普通邪祟，是被人用秘法種下的‘引魂釘’，只要中樞不毀，他們就會一直過來。”
雲逸盯著大殿。門縫裡的熱氣越來越重，嗡鳴聲也愈發清晰，像是一臺巨大機括正在運轉。
“那就只能進去了。”他說。
“你瘋了？”趙九霄瞪眼，“裡面還不知道是甚麼東西！”
“外面更危險。”雲逸看向四周，圍攏的弟子已逼近至十步之內，“留在這裡，等他們全醒過來，誰都走不了。”
月璃點頭：“而且，只有切斷源頭，才能救他們。”
趙九霄沉默片刻，咬牙撐起身子：“那我斷後。”
雲逸不再多言，抬腳踹向殿門。
門未鎖，應聲而開。
熱浪撲面，夾雜著金屬與腐草混合的氣味。殿內光線昏暗，中央立著一座青銅鼎，高逾兩丈，鼎腹刻滿符文，正不斷閃爍紅光。鼎底有六根鐵鏈深入地底，此刻正劇烈震動，發出沉悶拉扯聲。
“那是……鎮物？”月璃眯眼。
雲逸還未答，身後傳來整齊腳步聲。圍在外面的弟子們齊步踏入大殿，站在兩側，低頭垂手，如同侍衛列隊。
“他們在等。”趙九霄握緊刀柄，“等裡面的東西出來。”
雲逸盯著青銅鼎。鼎蓋微微顫動，縫隙中滲出黑霧，一縷縷纏繞上升，在半空凝聚成模糊人形。
“別過去！”月璃突然喊。
可已經晚了。
雲逸剛邁出一步，腳下地面突陷，一道鐵索從地底彈出，直取腳踝。他閃身避過，鐵索擦過袍角，釘入石板，發出刺耳刮響。
緊接著，第二道、第三道接連彈出，整個大殿地面竟佈滿機關。
“這是護鼎陣。”月璃快速後退，“觸動禁制就會啟用。”
雲逸退到門口，呼吸微沉。他看著那團黑霧逐漸成形，五官初現，竟與之前見過的傀儡面容相似。
“不是人。”他說，“是容器。”
趙九霄突然低喝：“它在笑。”
那黑影嘴角緩緩上揚，無聲開合，彷彿在說甚麼。下一瞬，所有弟子同時抬頭，齊聲重複：
“來了。”
聲音疊加，震得樑上灰塵簌落。
雲逸猛地拽下肩頭布包，將銅鈴塞進趙九霄手裡：“拿著它，靠近鼎底，想辦法震斷一條鏈子。”
“你呢？”
“我去關掉陣眼。”他指向殿頂橫樑，一處不起眼的凸起，正隨著嗡鳴明滅閃爍。
月璃會意：“我掩護你。”
她雙手疾點，數道銀絲射出，纏住最先撲來的兩名弟子手腕，用力一扯，兩人踉蹌跌倒。雲逸趁機躍起，踏柱借力，直撲橫樑。
就在他指尖即將觸到陣眼時，頭頂陰影一閃。
那黑影已脫離鼎口，懸於半空，一掌按下。